第438章 移山填海萬曆四十四年二月十五，北京，紫禁城。
萬曆皇帝已經連續八天沒有上朝了。朝野上下，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有人說萬歲爺是被那些彈劾吳王的奏疏氣病的，有人說是吳王在東南的所作所為讓萬歲爺寒了心，還有人說是內閣和司禮監在暗中較勁，萬歲爺索性躲個清靜。
此刻，陳汝孝正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門檻外，手中捧著一封厚厚的密摺，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密摺是今天一早從杭州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封面上蓋著吳王的寶璽，標註著“密奏。御筆親啟”六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叩了叩門框：“萬歲爺，吳王殿下的密奏到了。”
“進來。”
陳汝孝推門而入。暖閣裡的光線有些暗，窗簾只拉開了一半，萬曆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件薄毯，面前的小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貞觀政要》。
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目光依然清明。陳汝孝將密奏雙手呈上。萬曆接過，拆開火漆，取出內頁。信很厚，足足有十幾頁。他沒有急著看，而是先看了看信封內是否還有其他東西。
果然，裡面還附著一張摺疊好的名單。
萬曆先展開名單，目光從上至下掃了一遍，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然後他放下名單，開始看那封長信。
朱常治在信中先向父皇請安，然後以極其坦誠的語氣，承認了自己在推行民族主義過程中引發的爭議和動盪：
“兒臣深知，近日朝中彈章如雪，皆因兒臣而起。父皇為兒臣擋下諸多壓力，兒臣心中既感且愧。然兒臣不得不辯白一句：民變之起，非因兒臣之論，乃因百姓無路可走。天災連年，田土兼併，士紳囤糧不放，百姓若不鬧，便只有餓死一途。兒臣所言‘漢人不該餓死’，不過是將這層窗戶紙捅破罷了。”
“兒臣深知，天下之事，可疏不可堵。百姓之困，根源在於無路可走。河南。山東之民，有南洋可去，故雖有災而不亂；陝西。山西之民，離海太遠，欲走無路，故鬱積而爆發。兒臣今有一策，可解此困。”
接下來，朱常治詳細闡述了他的計劃。他在信中說：呂宋七府如今有漢民百餘萬，土地肥沃，氣候溫暖，稻穀一年兩熟甚至三熟；臺灣的屯墾也已初見成效，淡水。雞籠。新港三衛的糧倉均有盈餘。只要朝廷允許，他可以立即徵調南洋水師和民間商船，將呂宋和臺灣的糧食大規模北運，經由天津。登州兩港上岸，再由運河和陸路轉運至河南。陝西。山西三省。
同時，他在信中提出了一個讓萬曆眼皮跳了跳的條件：“然遠水解不了近渴。南洋糧食北運，最快也要一個月方能抵達中原。在此之前，各地士紳應開倉放賑，以濟燃眉之急。兒臣懇請朝廷下旨：凡存糧超過兩千石而不願開倉者，地方官府可按市價強行徵購，以充賑濟；凡趁火打劫。囤積居奇者，以發國難財論處，嚴懲不貸。待南洋糧食抵達後，朝廷再以平價糧補還各士紳，不使其吃虧。如此，既可解百姓燃眉之急，又不傷士紳根本。”
“陳汝孝，你說老四這封信，是在將朕的軍，還是在替朕解圍？”
陳汝孝心頭一凜，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奴以為，殿下是在替萬歲爺解圍。”
“哦？怎麼解？”
“萬歲爺這些日子的難處，在於既不願處罰吳王殿下，又無法平息朝中的彈劾。如今殿下主動提出以呂宋。臺灣的糧食賑濟中原，這既能平息民變，又能堵住那些言官的嘴。畢竟，他們彈劾殿下引發民變，殿下卻拿出瞭解決民變的實際方案。如此一來，那些彈章便失了根基。”
萬曆沒有接話，只是提起硃筆，在信尾批了兩個字：“準。速辦。”
朱常治的密摺被批覆之後，朝廷的效率突然變得出奇地高。二月初七，戶部行文浙江。福建。廣東三省，要求各港口徵調民間商船，協助南洋糧食北運。同日，天津。登州兩港接到指令，要求清理倉廒。準備接收糧食。二月初十，第一批從臺灣運出的五千石稻米在寧波港裝船，起航北上。與此同時，浙江。福建。廣東三省的沿海各港口接到吳王府徵調令，要求民間商船協助運輸糧食北上。
徵調令一下，沿海的船主們反應出奇地踴躍。寧波港有個姓鄭的船主，名下有三艘五百料的沙船，本來這個季節是要跑南洋運送瓷器和絲綢的。接到徵調令後，他二話不說就把船艙裡的貨物全部卸了下來，騰出艙位裝糧食。碼頭的管事問他耽誤了南洋的生意怎麼辦，鄭船主大手一揮：“生意什麼時候都能做，人命等不了。吳王要運糧救人，我老鄭要是為了賺錢耽誤了這事兒，以後還有臉在碼頭上混嗎？”
類似的故事，在泉州。廣州。福州。溫州各港不斷上演。不到十天功夫，各港口徵調到的民船總數就超過了三百艘，加上南洋水師和北洋水師的官船，組成了一支龐大的運糧船隊。
二月十三，杭州灣。李華梅站在一艘千料戰船的船頭上，海風將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她手中握著一份航運排程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條航線的起止點。船期和載重量。南洋水師和北洋水師的幾名指揮官站在她身後，等著她的指令。
“南洋水師第一分艦隊負責臺灣到寧波的航線。第二分艦隊負責呂宋到泉州的航線。北洋水師所有艦船全部投入天津到登州的短途轉運。民船編隊按照噸位分成三組：五百料以上的走遠洋航線，直接從呂宋和臺灣運糧到天津；三百料到五百料的走中程航線，把糧食從寧波。泉州轉運到登州；三百料以下的走內河航線，把糧食從天津和登州透過運河運往中原。”
一名指揮官問道：“王妃，民船的排程和管理是個大問題，三百多艘船，來自不同港口。不同船主，如何統一指揮？”
“以船隊為單位，每十艘船編為一隊，設隊長一艘，負責該隊的航行和安全。隊長由南洋水師的退役軍官擔任。每五隊設一名總旗，由現役軍官擔任，直接向我彙報。”李華梅的佈置條理分明，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另外，所有民船在運輸期間，免除一切港口稅費。運糧一石，給銀三分作為運費。若有船隻因天氣或海上事故受損，由吳王府全額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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