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大航海》第439章 朱門酒肉(1)

作者:季漢玄甲軍·1個月前

萬曆四十四年二月二十,開封府,祥符縣。

黃河又決口了。

上游連著下了五天暴雨,桃花汛來得又猛又急,孟津一帶的河堤先撐不住,垮了一道口子。渾濁的河水裹著泥沙咆哮而下,淹沒了沿岸十幾個村莊。

雖然決口不算太大,官府也及時調派了民夫搶修,但被淹的田地房屋已經救不回來了。祥符縣城北的官道上,拖家帶口的災民開始出現,越來越多。他們踩著及踝的泥漿,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被水泡過的被褥和鍋碗,面黃肌瘦,目光呆滯,一步一步朝開封城的方向挪動。

開封城裡的知縣王炳文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一邊組織衙役在城門外設立粥棚,一邊向巡撫衙門連發三道告急文書,請求調撥糧款賑災。

但巡撫衙門的回覆卻含糊其辭,“已報戶部,候批。”這六個字,王炳文一看就懂了:等戶部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而在開封城東南角的“問渠雅集”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院,原本是一位告老還鄉的侍郎的別業,如今被開封府的幾位頭面士紳常年包著,作為聚會飲宴之所。宅院深處有一座水榭,四面環水,一條九曲石橋通向岸邊。水榭中擺著一桌豐盛的酒席,七八個人圍坐在桌旁,觥籌交錯,笑語不斷。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姓鄭名懷仁,是開封府數一數二的大地主。

他在祥符。陳留。杞縣三縣擁有良田超過六千畝,開封城裡還有五家當鋪和三家糧鋪。他年輕時也曾考過功名,中了舉人之後便沒有再往上考,靠著祖產和精準的災年放貸,用幾十年時間把家業翻了幾番。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祥符縣的首富孫明德,開著全城最大的綢緞莊和兩家錢莊。右手邊則是陳留縣的一位致仕知縣錢文遠。

席上擺著的菜餚,樣樣都是開封城裡有名的菜式,套四寶。扒廣肚。炸紫酥肉。清湯東坡肉,正中間是一道熱氣騰騰的鯉魚焙面。

那鯉魚是用黃河鯉魚做的,尺把長,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糖醋汁,再蓋上一層面絲,焦香和酸甜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讓人聞著就食指大動。

坐在末席的一箇中年胖子夾了一筷子焙面,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黃河鯉魚,也就是咱們開封人做得好。換了別的地方,做不出這個味兒來。”

鄭懷仁笑呵呵地端起酒杯:“那是自然。黃河水養黃河魚,咱們開封人吃了幾百年了,火候拿捏得最準。來,諸位,滿飲此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從風花雪月轉到了眼下的時局上。錢文遠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諸位可聽說了?吳王要從南洋運糧來咱們河南賑災。說是呂宋的稻米,走海路到天津,再轉運河進河南。”

鄭懷仁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聽說了。南洋運糧,呵呵,好大的口氣。呂宋到天津,海路七八千里,就算順風也要走二十來天。再轉運河進河南,又是半個月。等他的糧到了,咱們這兒的災民早就餓死一半了。”

孫明德接話道:“鄭兄說得是。再說了,就算他的糧真能運到,又能有多少?河南這麼大,災民這麼多,他那點糧食夠塞牙縫的嗎?”

鄭懷仁捋著鬍鬚,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他運糧來賑災,老夫不反對。他運得越多,咱們反而越有賺頭。”眾人聞言,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壓低聲音,“諸位想一想,官府放賑,需要人手吧?需要倉庫吧?需要運輸吧?這些活兒,官府自己做不了,最後還不是要包給咱們地方上計程車紳來做?他吳王再有本事,總不能從杭州派幾個小吏來咱們開封放糧吧?到頭來,糧食進了咱們的倉庫,怎麼放。放多少。先放給誰。後放給誰,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錢文遠眼中一亮:“鄭兄的意思是......”

“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歷來只有三成能真正到了災民手裡,剩下的七成都去了哪裡,諸位心裡都有數。”鄭懷仁端起酒杯,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以前是這樣,如今,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水榭中安靜了片刻,眾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紛紛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孫明德拍著桌子笑道:“鄭兄高見!來來來,再敬鄭兄一杯!”

鄭懷仁擺手謙讓了幾句,仰頭飲盡杯中酒,一抹嘴角道:“至於吳王要咱們開倉放糧的事兒,老夫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朝廷是下過旨意,讓地方士紳開倉放賑不假。但旨意是旨意,執行是執行。咱們不開倉,他能怎樣?派兵來搶嗎?他敢派兵來搶士紳的糧倉,那就是公然與天下士紳為敵,他再有錢有兵,也扛不住全天下的罵名。”

“再說了......”他夾起一塊炸紫酥肉,慢條斯理地嚼著,“就算他真派人來催,咱們也有的是辦法應付。今天說倉庫在修,明天說鑰匙丟了,後天說賬目沒理清,拖他個十天半個月,等到災民餓得熬不住了,自然會有人鬧起來。到時候官府為了平息民怨,反而要來求咱們開倉。那價碼,可就不是現在的價碼了。”

孫明德聽得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鄭兄這手‘以拖待變’,真是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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