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遠也忍不住讚道:“鄭兄在開封經營了幾十年,這點風浪,自然是穩坐釣魚臺的。”
鄭懷仁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來,不談那些煩心事了。今日只論風月,不論朝政。諸位,請!”
眾人再次舉杯,一飲而盡。
就在這幾位士紳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的同時,距離問渠雅集不到五里路的開封城北門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粥棚前排著一條長龍。隊伍裡的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有的人連鞋都沒有,赤著腳站在早春的泥地裡。冷風一吹,凍得渾身發抖。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偶爾瞥一眼粥棚方向時,才會流露出一絲微弱的期盼。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排在隊伍中間。孩子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蠟黃,閉著眼靠在老婦人懷裡,一動不動。老婦人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沒事的,沒事的,一會兒就有粥喝了,喝了粥就不餓了......”
排在老婦人前面的一箇中年漢子回過頭來,看了看那孩子,嘆了口氣:“大娘,這孩子怕是餓了好幾天了吧?”
老婦人眼眶一紅:“三天了。家裡的糧食早就吃光了,他爹去河裡撈水草,結果河灘塌了,人沒了......”她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中年漢子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大娘,我勸你一句,別在開封等了。官府那點粥,一天一頓,稀得能照見人影,餓不死人也飽不了人。你要是還有幾分力氣,就往東走,去山東那邊。”
老婦人茫然地問:“去山東做啥?”
“出海,下南洋。”中年漢子的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吳王在南洋給漢人分地,每戶三十畝,頭三年免賦。你帶著孫子過去,好歹有條活路。留在開封,熬不了多久的。”
老婦人目光閃動,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可俺們沒錢買船票啊......”
“不用錢。”中年漢子道,“吳王府在山東設了移民招募點,只要登記了,船票免費,到了南洋還發種子農具。我表弟去年就是從登州走的,上個月託人捎信回來,說在呂宋那邊過得挺好,有飯吃,有田種,比在河南強一萬倍。”
老婦人沉默了許久,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個瘦弱的孩子,終於咬了咬牙:“那......那俺去。”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粥棚前的官吏用長柄木勺舀起一勺稀粥,倒進一個破碗裡。隊伍中的人接過碗,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邊,顧不上燙,一口一口地喝著。有人喝得太急,被嗆得直咳嗽,但捨不得停下來,一邊咳一邊繼續喝。
粥棚不遠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紙上面畫著一幅簡易的路線圖,從開封到曹縣再到濟寧,然後沿著運河一直往東,最後在登州入海。圖是他在移民招募點外面花兩個銅板買的,賣圖的販子說每天能賣出好幾十張。
年輕人抬起頭來,望了望灰濛濛的天,又望了望遠處那座巍峨的開封城牆。他站起身來,將那張路線圖小心地摺好,貼身收進懷裡,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朝東走去。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走,因為他知道,告訴的人越多,走的人就越多。而他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向著那張地圖上的那個方向走去,那裡有海,海那邊有地。
水榭中,酒宴正酣。
鄭懷仁已經喝得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望著水榭外那片暮色中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對孫明德道:“對了,孫兄,你們錢莊最近放貸的利息,是不是又漲了?”
孫明德賠笑道:“鄭兄好眼力。最近行情不好,銀根緊,稍微漲了那麼一點點,也就是從三分漲到了四分。”
“四分?”鄭懷仁眉頭微挑,“會不會太高了?”
“不高不高。”孫明德擺手道,“災年嘛,借錢的人多,銀子就那麼些,不漲價說不過去。”
鄭懷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是。那回頭我要借一筆,你可得給我算便宜點。”
“那是自然,鄭兄開口,小弟哪敢收高價。”
兩人相視一笑,又碰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