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一愣,隨即苦笑:“我知道。那些王府的屬官。太監,沒幾個好東西。但我能怎麼辦?全換了?換了來的人更貪,還不如用熟的。反正我正事兒也不管,讓他們貪點兒就貪點兒吧,鄭州那邊的稅銀年年收得上來就成。”
朱常治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三哥,接下來,大明可能會有大變。”
朱常洵舉杯的手頓了頓,疑惑地看著他:“大變?什麼大變?雖然這兩年天災多,但你不是從南洋運了糧來嗎?我看開封那邊安穩下來了,陝西那邊雖然還有旱災,但靠著你的糧支援著,也沒出大亂子。要說亂,倒是因為你那個‘民族主義’搞得有些燥哄哄的,老百姓一聽什麼‘漢人當自立’,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跟打了雞血似的。”
他撇撇嘴:“不過也就這樣了,我雖然不太管事兒,也能看出來,只要糧食不斷,百姓就不會真反。”
朱常治搖了搖頭:“三哥,糧食只是表象。那個真正要把大明攪得天翻地覆的力量,已經要反撲了。”
朱常洵的臉色變了變,盯著朱常治:“什麼力量?”
朱常治端起酒杯,卻沒有飲下,目光透過杯中清酒,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士紳。”
“士紳?”朱常洵愣住了,“他們......他們反什麼?科舉是他們考,當官是他們當,地方上的事也是他們說了算。他們有什麼好反的?”
朱常治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為什麼都讓他們說了算,所以他們才不能容忍我這個和他們‘搶飯吃’的人。三哥,你知道我在浙東搞的衛所改革嗎?原本衛所的田地,被士紳們侵佔了多少?我把田地收了回來,分給軍戶,那些士紳就少收了幾萬畝的租子。我在南洋搞移民,把無地農民送到海外開荒,當地的那些士紳就少了廉價的佃戶。我還在浙江推行銀元鑄幣,實行商稅改革,斷了他們和胥吏勾結貪墨的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我動了他們千年以來坐在百姓脖子上吃喝的飯碗,他們怎麼可能不反?”
朱常洵聽著,酒意散去了一些,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可他們怎麼反?他們又沒兵。”
“他們有官。”朱常治道,“他們有人,有錢,有地方上的人脈關係。他們能把朝廷的政令化為一紙空文,也能用手中的筆桿子把我說成是朱家的逆子。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三哥,如果有人打著我父皇的名義,對我這個吳王動手,你說會怎麼樣?”
朱常洵臉色一變,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跌落在桌上,酒水灑了一桌:“你......你是說......他們要對父皇下手?”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手段。”朱常治搖了搖頭,“但我已經察覺到不對勁的訊息了。朝中有人引了一個道士進宮,說是為父皇煉丹修道。調理身子的。我的人在查,還沒查出確鑿的東西來,但那個道士能進宮的時機,太巧了。”
朱常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你還回開封賑災?還四處跑?你該回京啊!”
“回京?”朱常治淡笑一聲,“我要是貿然回京,反倒給了他們口實。沒有真憑實據,連父皇都不會信我的。更何況,我的根基在浙東,在南洋,在那些支援我的軍民百姓。我不能因為北京的一點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
朱常洵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酒有些苦。
良久,他低聲道:“四弟......你走的路,真不是尋常人能走的路。”
朱常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朱常洵的手背:“三哥,我今日來洛陽,不是為了訴苦,也不是要你做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你一定要自守,不要外出,保重好自己。洛陽的城牆夠厚,王府的院牆夠高,留守一些心腹護衛,外頭再亂,也衝不進來。”
“自守?”朱常洵一愣,隨即明白了朱常治的意思,這是讓自己低調收斂,不要做任何激怒士紳集團的舉動,保住自身平安就是最大的成功。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著朱常治,眼中有著一絲複雜的神色:“四弟......小時候我欺負你,仗著自己是哥哥,搶過你的點心,還讓你的額頭撞到過門檻上。你還記得嗎?”
朱常治一怔,隨即笑了:“記得。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朱常洵也笑了,笑容裡有一絲釋然:“是啊,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因為你長大了,越來越出色,把我徹底比下去了,母后和父皇都偏愛你,我心裡那個不是滋味啊......現在我在洛陽擺爛,不是真不想做事,是知道自己做什麼都比不過你。你做的那些事,我想都想不出來,更別說去做了。廢物一樣的親哥,也就只能吃喝等死了。”
朱常治皺起眉頭:“三哥,你莫要說這樣的話。”
“我說的是實話。”朱常洵擺了擺手,神情有些黯然,但旋即又露出一個笑容,“不過你今日來跟我說這番話,我忽然想明白了,你那條路太難走了,走得越好,恨你的人就越多。你是為了整個大明,為了全天下的百姓,我是為了自己快活。咱們兄弟倆,不是同路人。”
他端起酒杯,鄭重地看向朱常治:“四弟,你放心。從今兒起,我就老老實實待在洛陽,守好這一畝三分地。你要糧要錢,我幫不上忙;你要有人來打你,我替你守住家門。”
朱常治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端起酒杯:“三哥,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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