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近花甲,鬚髮已然花白,身上穿著略顯陳舊的緋色官袍,袍子上的褶皺彷彿也對映著他內心的焦灼。
他生於萬曆十四年,崇禎元年(1628年)登戊辰科進士,宦海沉浮十餘載,已然深知大明積弊已久,但事到臨頭,國之將亡,那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撫臺大人,」天津兵備道副使王肇坤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令人室息的沉默,「洪督師又來了文書,催促我天津三衛速發兵入衛京師,言辭————甚是急切。」
他手裡捧著一份公文,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馮元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堂下坐著的幾個人,天津三衛的幾位指揮使。指揮同知,漕運分司的主事,還有戶部分司的郎中。
這些人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皆低頭沉默不語。
「諸位,「馮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大學士的調令,爾等都看到了。京師危若累卵,君父恐將蒙塵,我輩臣子,豈能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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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尤其在天津衛指揮使趙忠義。左衛指揮使孫德勝。右衛指揮使周安三人臉上停留。
趙忠義本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但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道:「撫臺大人明鑑,非是末將等不願赴難,實在是————實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攤開手,露出一抹苦笑,「雖軍中文冊標明,我三衛額兵一萬六千八,可你老人家是知道的,那都是永樂年間的老黃曆了!」
「如今三衛能拉出來湊數的,滿打滿算不到五千人。就這些人,還多是老弱病殘,缺餉少糧,軍械朽壞。」
「讓他們去守守城牆,彈壓地方尚可,要去京師跟李闖那百戰老賊拼命————怕是走到半路,人就跑散了!」
孫德勝也連忙附和:「趙指揮所言極是!況且,連吳三桂。高第那般遼東精銳都在薊州觀望不前,我們這點衛所兵去了,豈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這————於事無補啊!」
周安更是直接:「撫臺大人,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如今這局勢————咱們還是得為天津一城的百姓想想,為————為自己留條後路啊!」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大明就要亡了,咱們有必要跟著陪葬嗎?
馮元胸口一陣發悶。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衛所將官說的都是實情?
這些衛所兵,空額嚴重,訓練廢弛,早已不堪一戰。
讓他們去勤王,無異於驅羔羊入虎口。
而且,這些軍官們世代盤踞天津,家業田產都在此地,讓他們舍了老本去北京拼命,他們怎麼可能願意?
可自己呢?
難道真要拖著這老邁之軀,去做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殉道者?
家族。子孫————無數的念頭在他腦中翻滾。
「可是————這抗旨不遵的罪名————」馮元喃喃道,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王肇坤低聲道:「撫臺,如今這光景,朝廷————朝廷怕是也顧不得我們了。不如————
再觀望幾日?或許————或許有轉機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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