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他語氣甚是沉重:「陛下請思,如今朝廷手中,還有何者憑持?
一座殘破待哺的京師,一個被賊騎萬般蹂的北直隸,萬餘亟待整頓編練的京營————僅憑這些,如何能同時應對四方驕兵悍將,八面洶洶流寇?」
「若陛下此時以嚴旨峻法逼迫左。劉。高。黃乃至關寧諸鎮過甚,致使彼等狗急跳牆,或索性投了闖賊,以圖富貴;或乾脆裂土自立,割據稱雄————則大明天下,頃刻間便將分崩離析。如此,陛下欲安坐京師而不可得矣!」
「為今之計,唯有先行安撫。籠絡,示之以朝廷寬宏,誘之以爵祿名器,曉之以君臣大義,動之以利害禍福。先穩住這些握刀之武人,方能驅使他們為朝廷前驅,去剿殺流賊,至少————讓他們彼此牽制,無暇他顧,為朝廷贏得喘息之機,整頓恢復之時間。」
「待朝廷緩過這口氣,以京師為核心,廣納流民中勇健者,汰弱留強,嚴加操練,配以精良火器甲仗,假以三五年時光,必能重建一支真正聽命於朝廷。可戰敢戰之精銳新軍!」
「屆時,朝廷方有底氣,再行整頓綱紀,削平跋扈,掃滅流寇,方能水到渠成,收事半功倍之效,或可重振大明之勢於既倒!」
「臣已有了章程,以現有萬餘京營為核心骨架,再從守城丁壯中精選勇悍忠誠者補充,嚴加操練,配以精良火器,假以數年時光,必能練成一支堪戰之師。」
「陛下!眼下百廢待興,人心思定又思變,朝廷亟需示天下以寬和穩定之象,方能收攏潰散之人心,徐圖恢復。一切,當以穩」字為先,以忍」字為要啊!」
或許,是這次京師被圍的刺激太過深刻,也或許是因為洪承疇在此次守城戰中確實表現出了過人的能力和忠誠,崇禎皇帝雖然依舊面色陰沉,眼中怒火未熄,但終究還是將洪承疇這番「老成謀國」之語聽了進去,幾次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最終長嘆一聲,算是默認了這「忍辱負重」的策略。
朝堂上的風向也變得微妙起來。
洪承疇因「守城之功」。「謀國以忠」,聲望急劇攀升,朝野上下皆知皇帝有意更換首輔,讓這位能文能武的洪亨九頂替那位在圍城期間幾乎毫無作為。只會「叩闕請罪」的陳演。
一時間,洪承疇府邸外車馬絡繹不絕,拜帖如雪片般飛來,往日那些或清高。或矜持的朝臣,如今都換上了一副「與有榮焉」的面孔,爭相前來道賀。攀附。打探風聲。
為了避開這些無謂的應酬滋擾,也為了避免過早捲入首輔之爭的漩渦,更為了不讓多疑的皇帝心生猜忌,洪承疇索性將日常辦公地點挪到了兵部衙門後堂。
這裡雖不如內閣值房寬,但勝在清靜,也能顯示自己「勤於王事」。不務虛名的姿態。
去內閣?
那裡如今幾位閣臣同僚怕是正心懷忐忑,自己去了,彼此尷尬不說,更容易落人口實。
此刻,他正埋首於一堆關於難民安置和京營糧餉的公文之中,手中的筆時而疾書,時而停頓,眉頭緊鎖。
這些具體而微的瑣事雖然耗費心神,但卻比虛與應酬要更為實在,也更能讓他感到一絲掌控局勢的踏實感。
「部堂大人!」
在得到通傳後,一名京營軍將匆匆步入大堂,在公案前數步處單膝跪地,大聲稟報:「德勝門外,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所部三千餘人,已於半個時辰前拔營,往東而去。」
「該城門巡值廖參將派人詢問,其聲稱,接獲遼東緊急軍情,東虜有犯松錦跡象,故亟需回返寧遠佈防,以固邊陲。」
「吳總鎮說,因軍情如火,不及面聖辭行,望朝廷————體諒。」
洪承疇手中的筆微微一顫,一滴濃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汙跡。
他緩緩抬起頭,面色立時沉靜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深切的體味到,那平靜之下是驟然凝聚的寒意。
「這才來幾天,就走了?未奉詔,未辭行,便如此————不告而別?」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威壓。
「回部堂,正是。」那軍將低頭道,「寧遠鎮已全師而走,營地已空,只留下些許廢棄雜物。」
洪承疇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吳三桂————這個年輕人,真是將「跋扈」二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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