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確實是一把好劍
金臍城落了三場大雨,滿城的高腳屋像一群涉水的白鷺,踩著渾濁的黃湯搖搖欲墜。
長生門的每個據點都長得一模一樣,高聳危樓,鮮花滿地,房頂的金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裴翎被安置在最高一層,閣樓四面透風,窗戶對著河,水聲日夜不停,只能從每天的一碗藥裡判斷時辰。
蟬衣只在傍晚來,給裴翎灌一碗藥湯,每日的味道都不一樣,灌完也不走,逗留到子時前後才離開。
榻上橫著一具素白的軀體,裴翎剛剛喝下藥,雙目緊閉,衣衫大敞,銅釦和鎖鏈在胸前坦然相陳,如同一柄展開的玉骨扇,蟬衣扔掉空碗,在他身邊躺下,一縷縷黑髮交疊糾纏。
裴翎躺了一會兒,眼中的天地突然翻了一面。
崇仁坊舊居,庭前石榴花亂吐,滿地綠蔭亭午。
裴雲逸在樹下低頭擦劍,劍身青碧。
裴翎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裴翎來不及欣喜,一張蒼白乾枯的臉倏然撞入眼中,裴雲逸用一副死灰的眼珠盯著他,瞳孔散得滿眼都是,嘴唇還在動,如同岸上瀕死的魚。
不染塵從他手裡滑脫,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裴雲逸朝前倒下去。
“雲逸!”
裴翎撲過去,膝蓋砸在石板上,雙手去接那個正在倒下的身體,裴雲逸碎在他懷裡,石榴樹無端地簌簌作響,榴花飛卷,過處一片妖紅,等花散去,只剩一攤漸漸變冷的血。
身邊人在昏迷中發出一聲喘息,蟬衣立即坐起身,紅指甲撫過他冰冷的唇,狠狠往下一刺。
裴翎打了個寒戰,睜開雙眼,神智漸漸歸位。
“藥會讓你看到最深的恐懼,你看到的是什麼?”蟬衣迫不及待地問道。
裴翎滿身冷汗,手指痙攣不止。
“看見了你。”他強撐著勾起唇角,被刺破的傷口冒出一顆血珠。
蟬衣聽罷,咯咯笑起來,語氣裡有幾分真心實意的讚歎,“你真會騙人,什麼時候教教我?”
“是真的,姑娘披頭散髮地朝我飄過來,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可怕的事。”
蟬衣嘴上說的好聽,手上卻沒客氣,指甲扣住裴翎鎖骨前的銅釦用力一扯,逼他順著她的力氣坐起身。
“騙子。”蟬衣與他面對面,另一隻手覆在他眼角,蹭過溼涼的淚水,“看見我會哭?”
“自然,我是嚇哭的。”裴翎偏過頭,順勢把她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拂開。
“好,那就是害怕了。”蟬衣把沾著眼淚的手包在裙子裡蹭乾淨,蹭完舉起來,對著視窗的光看了看,“害怕就行,害怕說明藥有用,大巫母要的就是有用,她贏了,才能繼續做大巫母呢。”
裴翎心中一動:“什麼意思?”
“她要對付大鄴來的女將軍,”蟬衣爬下床,指甲在沙地上戳來戳去,“女將軍打到蓮眼山了,輸了,死了好多人,她把死人堆在一起燒。”
裴翎的目光漸漸聚焦起來,又問:“是桑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