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出後門往東走半條街就是裴家在清州城最熱鬧的南門大街上的綢緞莊。
這鋪子是她推行的定製生意的第一家試點，如今門頭重新粉刷過，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鋥亮。
黎漾還沒走到綢緞莊門口，遠遠就看見南門大街上圍了一大圈人，把裴家鋪子的門臉堵得水洩不通。
有踮著腳往裡張望的，有交頭接耳議論的，還有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從街對面專門繞過來看熱鬧的，連旁邊茶樓二樓的窗戶都探出來好幾個腦袋。
鋪子門口傳來男人暴怒的咆哮聲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聲又尖又長，調子拖得一波三折，聽得人後脊樑發麻，偏偏又捨不得挪開腳。
哭得越慘，熱鬧越好看。
阿奴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想護在她身前，黎漾抬手止住她。
她不動聲色地繞到人群側面，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旁邊站定。
這位置好，攤子前面支著一塊破油布棚子，把她遮得嚴嚴實實，但透過棚子邊緣和人群的縫隙，鋪子裡外的情況一覽無餘。
攤販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伸長了脖子往鋪子那邊看熱鬧，手裡的鏟子都停了，栗子在鍋裡炒得噼啪響，有幾顆已經焦了冒了青煙他也顧不上翻。
黎漾買了一包栗子，隨口問道：“大爺，那邊出什麼事了？”
老漢接過銅板，話匣子就打開了，連說帶比劃，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栗子上：
“哎喲，出人命了！有個住在城東的婦人，前些日子在裴家鋪子裡買了兩身成衣，說是新衣裳上身才三天，她男人就渾身起紅疹子，沒兩天人就沒了！這不，寡婦帶著婆家人抬著棺材堵了鋪子門，要裴家償命呢！天不亮就來了，到現在鬧了快一個時辰了！”
旁邊一個嗑瓜子的大嬸趕緊補充，說得繪聲繪色好像她親眼看見了一樣：
“那寡婦哭得都背過氣去了，現在鬧著要把鋪子砸了，還要拉吳掌櫃去見官。你說這裴家幾十年的老字號，怎麼突然就出了這種事？我昨兒個還在他家買了半匹細棉布，回去得好好聞聞......”
黎漾聽完，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心裡已經把眼前這局棋的棋盤畫了出來。
她側過身子，又繞到人群另一側，在一個賣竹編的攤子旁邊站了一會兒，從另一個角度看清了鋪子裡的情況。
一口黑漆棺材正正地堵在裴家鋪子門口，把門檻壓得死死的。棺材不新，漆面有幾處磕碰的痕跡，棺頭上綁著一朵白紙紮的喪花，蔫頭耷腦的，花瓣邊緣已經卷了邊，看著像是昨天甚至前天就紮好了的。
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婦人撲在棺材上哭得聲嘶力竭，嗓子已經啞了，哭出來的聲音像鈍鋸子拉木頭，刺啦刺啦的。
旁邊站著一個乾瘦老頭和一個粗壯婆子，應該是死者的父母，正指著吳掌櫃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婆子嗓門尖利得能劃破一條街：
“你們裴家賣毒衣裳害死我兒子！今天不給我一個說法，這棺材就停在這兒，誰也別想進去做生意！你們裴家的東家呢？躲著當縮頭烏龜是不是？開鋪子賣毒貨，你們全家都不得好死！”
吳掌櫃被罵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黃豆大，順著臉頰往下淌，領口都溼透了。他拱著手連連作揖，腰都快彎到櫃檯底下去了：
“老嬸子您聽我說，我們裴家的貨都是正經來路，從蘇杭進的染料，多少年了從來沒出過這種事。這中間怕是有什麼誤會，您先消消氣，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慢慢說個屁！”
乾瘦老頭一把推開吳掌櫃，六旬老人踉蹌了好幾步，後腰撞在櫃檯上才穩住身子，疼得臉都白了。
老頭還不解氣，指著他的鼻子繼續罵，“你們少在這兒裝模作樣！衣裳是在你們鋪子買的，人穿了就死了，你們還想賴？
我告訴你們，今天不給個交代出來，我就把這棺材抬到你們裴家大門口去！讓你們全家都看看你們賣的好貨！”
旁邊七八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齊聲附和，個個腰間繫著白布帶，也不知是真親戚還是僱來的閒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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