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辭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被雨雲完全吞沒了,四周暗得只剩下遠處迴廊裡幾盞零星的風燈在雨幕中搖晃。
他皺了皺眉,轉頭對跟在身後的裴安吩咐道:“去取兩把傘來。”
裴安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又猶豫地看了看黎漾。
少爺叫他去取傘,意思是他自己要在這兒等?
跟黎姑娘兩個人?
他眼珠子轉了轉,撒腿就往書房的方向跑,跑出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少爺您往旁邊站站別淋著”,然後一溜煙消失在雨幕裡。
“黎姑娘,先到這邊來。”
裴硯辭朝旁邊的屋簷下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在等她跟上。
兩個人站在耳房的屋簷下,簷口很窄,勉強能遮住兩個人。
雨水順著瓦片往下淌,在他們面前掛成一道斷斷續續的水簾。遠處隱隱傳來雷聲,悶悶地滾過雲層,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雲裡翻了個身。
裴硯辭背靠著耳房的牆壁,黎漾站在他旁邊,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雨水濺在石板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打溼了她的鞋面。她微微側身避了避,身體往他的方向偏了半分。
他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皂角香氣,混著雨水打溼泥土的清新味道,從她髮間飄過來,若有若無。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雨聲填補了沉默,讓安靜不至於變成尷尬。她站在他旁邊,微微仰頭看著簷外的雨幕,側臉被遠處風燈微弱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雨水濺起的霧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不那麼清冷了,倒像是一幅被雨水洇溼的水墨畫,原本鋒利的筆鋒被暈染得柔和了幾分。
裴硯辭開口:“黎姑娘,”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尋常人對待一隻野兔,不過是一頓盤中餐罷了。你卻在半夜三更獨自一人冒雨將它葬在後花園,這份仁心,很難得。”
黎漾偏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淡淡地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淺,像是雨夜裡一閃而過的遠星:“少爺過獎了。只是覺得它跟我有幾分像罷了。”
“跟你像?”裴硯辭的眉頭微微挑起,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黎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簷外的雨幕。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別人的的故事:“它被獵戶抓來,本該是任人宰割的命運,但它躲過了致命傷。它被送到廚房,本來是要被宰了做成菜的,但它偏偏沒有死,撐到了讓我看見它。”
雨水從簷口傾瀉而下,她伸出手接了一把,任由雨水從指縫間流走,“它抓住每一個可能活下來的機會,雖然最後還是沒能活下來,但至少它不是死在了砧板上,我想它最後活著的時候,大概也不後悔。”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息,又輕聲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命運給了什麼,沒得選。但抓到手裡的東西怎麼用,還是可以選的。我當初來裴府,也是一個沒人看得上的鄉下丫頭。夫人給了我機會,我就要抓住。這一點上,我跟那隻兔子沒什麼兩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