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辭沉默了好一會兒。
雨水沿著瓦片嘩嘩地往下淌,在簷口織成一道水簾。
遠處的雷聲漸漸近了,閃電偶爾照亮半邊天空,將後花園的樹影和假山的輪廓在雨幕中瞬間映成慘白色,然後又歸於黑暗。
他側過臉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那是一種被某些更深層次的東西觸動了心絃之後,油然而生的沉思。
他見慣了依附於他人的女子,他母親是女中強人,那是以夫家為依託的強勢;他見過的各府小姐們或溫婉或嬌蠻,但她們的命運終究是系在父兄和未來的夫家身上;
她沒有把希望寄託在任何人的施捨上,她的一切都是自己赤手空拳掙來的。
“黎姑娘,”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好奇和探究,“若給你機會,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黎漾轉過頭,對上了他那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深邃的琥珀色眼睛。
她似乎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一笑,那笑容在雨幕裡顯得格外明淨:“成為什麼樣的人,奴婢不敢說。但想活得有底氣,就只能把本事攥在自己手裡,將來不管命運把我扔到什麼地方,我都能自己站起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側過臉看著他,雨水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她眼底的那簇火苗卻格外明亮,連漫天的雨幕都澆不滅。
“少爺,你覺得呢?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是不是該去爭一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裴硯辭被她問得微微一怔。
他想起自己看過的一本本賬冊,一頁頁清晰明瞭的表格,想起她在屏風前給賬房們講課時從容不迫的背影,想起母親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對她讚不絕口時眼底的欣賞和疼愛。
這些畫面在雨聲裡疊在一起,拼出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事實。
她不是什麼名門閨秀,不是什麼大家小姐,她比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女子都更像一個獨立的。完整的。不依附於任何人而存在的人。
她是在山野間自己長出來的松樹,風颳不倒,雨澆不滅。
她不需要任何人給她搭架子。施肥料。修剪枝葉,她自己就能站得筆直。
裴安跑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兩把傘,跑得氣喘吁吁,布鞋踩在積水裡濺了一褲腿的泥點。
他遠遠看見自家少爺和黎姑娘並肩站在屋簷下,一個身姿挺拔如竹,一個側影清麗如蘭,雨幕在他們面前掛成一道水簾,遠處偶爾有閃電亮起,將兩人的輪廓映成一幅畫。
裴安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跟了裴硯辭這麼多年,太瞭解自家少爺的性子了。
少爺從來不跟丫鬟多說話,更不會跟哪個丫鬟單獨站在屋簷下等雨。
少爺對誰都是淡淡的,禮貌周全卻疏離,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可此刻少爺站在黎姑娘旁邊,那層紗好像被雨水打溼了,變得透明瞭。
少爺微微側著頭,正在聽黎姑娘說什麼,神情專注而認真,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裴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把傘,又抬頭看了看屋簷下的兩個人,忽然福至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