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從她懷裡仰起臉來，看著張令儀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今天路過衙門，想著把我的戶籍恢復一下，才知道原來娘早就已經幫我消了奴籍，改成裴家女了。”
張令儀一聽，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我當是什麼事呢。你是我女兒，當然早就給你改了。”
“還輪得到你自己操心這個？你當你娘是什麼人？能讓你頂著奴籍在家裡住著？早就改好了，就你這傻丫頭自己不知道罷了。”
黎漾又把臉埋回張令儀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軟糯的鼻音：“我現在知道了。我有阿孃為我操心，不用自己什麼都扛著了。”
她在那方溫暖的肩窩裡又蹭了蹭，才直起身來，轉身從阿奴手裡接過那幾個油紙包，往桌上一放，一邊解綢帶一邊回頭對張令儀笑，“我給娘買了娘愛吃的桂花糯米藕。棗泥山藥糕，還有新出的栗子酥，店家說拿剛上市的桂花蜜漬的餡，娘你嚐嚐。”
她將油紙開啟，甜糯的香氣混著桂花的清甜飄滿了暖閣。
張令儀湊過去看了看，伸手拈起一塊栗子酥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內餡綿密清甜，入口即化，果然是用新桂花蜜漬的。
她吃了一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著面前眼睛亮晶晶望著自己討誇獎的姑娘，心裡比吃了什麼糕點都甜，便又拿起一塊遞到黎漾嘴邊：“你也吃一塊，跑了一天，淨惦記著給我買東西，你自己吃了沒有？”
黎漾張嘴接了糕點，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娘喂的就是好吃”，把張令儀逗得眉開眼笑，又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酥皮渣子。
晚膳擺在了張令儀房中的小花廳裡。平日裡這個時辰，裴硯辭也該到了，張令儀往門口看了兩次。
彩雲會意，悄悄打發了個小丫頭去書房問，回來說少爺還在書房裡看賬本，讓夫人和小姐先用，不必等他。
張令儀眉頭微蹙，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碗裡卻沒吃，語氣裡帶了一絲掛念和不解：“他爹走後，他天天過來陪我吃飯，風雨無阻的。今天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不來了？”
黎漾正拿公筷往張令儀碗裡夾了一塊紅燒排骨，聞言抬起眼：“可能阿兄生意上的事情忙呢。碼頭貨棧那邊剛交接完，秋糧採購又要開始議價了，他一個人恨不得掰成兩個人用。娘別擔心，回頭我讓廚房給他留一盅熱湯溫在灶上，忙完了自然會吃。”
她說完放下公筷，故意把嘴一撅，兩條眉毛擰在一起，做出一副酸溜溜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小女孩撒嬌時特有的蠻不講理：“而且有我陪著孃親，孃親還想別人。我可是要吃醋的。”
張令儀被她這副小女兒情態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才那點擔憂瞬間被衝得煙消雲散。
伸手在黎漾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不想不想，只想我家漾兒。你這孩子，連你阿兄的醋都吃。”
黎漾順勢又夾了一塊豆腐放到張令儀碗裡，笑著說：“那是自然。這世上誰能比我對娘更好？”
張令儀笑著搖了搖頭，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被黎漾三言兩語填得滿滿當當。
這孩子就是這樣，總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用最恰當的方式讓她寬心。
有時候她覺得不是自己收了個義女，倒像是老天爺心疼她，特地把黎漾送到她身邊來做她的貼心小棉襖。
飯後彩雲撤了碗碟，換上一壺新沏的桂花茶。
黎漾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從方才的撒嬌漸漸轉為了認真的商量：“娘，我今天從衙門出來，去了一趟舊城那邊。那邊好多乞丐擠在破棚子裡，老的老小的小，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之前連著下了好幾天雨，地上全是溼的，他們的鋪蓋都泡爛了，我去看的時候有個老乞丐前幾天晚上凍沒了，早上發現的時候人都硬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低了些，“我在想，咱們鋪子倉庫裡那些堆了好幾年的積存布料，花色過時了不好賣，壓著也是壓著，不如拿出來做成棉被褥子，給舊城那邊送過去。雖說不值幾個錢，但好歹能讓他們過個冬。”
張令儀聽著，放下手裡的茶盞，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看著黎漾。
暖閣裡的燭光落在黎漾側臉上，將她垂著眼睫。微微抿唇的樣子映得格外柔和。
“你是個好孩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和讚賞，還有心疼，“你從杏花村出來，吃了那麼多苦，如今過上了好日子，沒有隻想著自己，還能惦著那些苦命人，娘心裡頭很欣慰。”
“你放心大膽去做，咱們裴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之家，但接濟幾個可憐人還是做得到的。你只管放手去辦，不夠的銀子從我的私房裡另補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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