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坐在偏廳的桌案前，面前攤著好幾本鋪子送來的流水賬冊，右手邊的算盤珠子還停留在方才最後一筆核算的數字上。
她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地說了句：“進來”，手指繼續在賬冊上勾畫。
沈寒舟進來後，她把最後幾個字寫完，擱下筆抬起頭。
他換上了裴府護院統一的藏藍色短打勁裝，腰間束著黑色布帶，頭髮也重新梳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終於有了焦點的眼睛。
雖然臉頰依然瘦削得厲害，但洗淨了臉。吃飽了飯之後，整個人像是從一堆灰燼裡扒出來的一塊生鐵，雖然還帶著鏽跡，卻已經有了冷硬的輪廓。
他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不再是方才那種渾渾噩噩的佝僂。
“坐。”
黎漾指了指旁邊的圓凳，將桌上的賬冊往旁邊挪了挪。
沈寒舟在圓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如松。
“說說吧，沈家有何冤屈。”
他看著面前這個正端起茶盞吹浮沫的年輕女子，她真的能幫沈家翻案嗎？沈家的案子，三司會審，天子硃筆御批，他父親沈錚親手畫了押。
這是鐵案，是潑天大案，是連他祖父那些在軍中的舊部都不敢沾手的案子。
她不過是清州城裡一個商戶之女，就算再聰明。再能幹，能有什麼辦法去撼動京城的朝堂？
心裡很想問：小姐如何幫我沈家翻案？
但這個念頭只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沒有資格問這種話。
他現在不是沈家少爺，他是被髮賣的官奴，是被她花銀子買回來的奴僕。
幫不幫，全在她一念之間。
他問出口就是質疑，而他已經沒有質疑任何人的餘地了。
更何況萬一呢？
萬一她真有辦法呢？
他已經被命運踩進泥裡了，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除了信她，別無選擇。
“回小姐，”他開口，嗓音還是有些沙啞，但比之前那副破鑼嗓子已經好了不少，“沈家的案子，要從我父親說起。我父親沈錚，官至北境軍指揮使，正三品。”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東西，然後繼續說了下去，“三年前朝廷朝廷撥下三十萬兩白銀犒賞三軍。這筆銀子從戶部撥到兵部，從兵部撥到北境，層層經手，到我父親手裡的時候，已經少了八萬兩。我父親查了賬，發現虧空出在兵部侍郎趙桓那一環，便上書彈劾。”
“可彈劾的奏摺還沒遞到御前，趙桓就搶先一步反咬一口，說是我父親貪墨了那八萬兩軍餉。趙桓在朝中的人脈遠非我父親一個武將可比，一夜之間，北境大營裡忽然多了幾個人證，口口聲聲說親眼看見我父親將庫銀搬進了自己的私賬。”
“賬本也被動了手腳，原本清清楚楚的收支條目被人篡改得一塌糊塗，偏偏上面還有我父親的印鑑。有口難辯。”
“京城來的欽差連查都不查就封了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