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最偏僻的西南角,有一間不大起眼的小屋,屋裡亮起燈來。
何西早早便到,親自把食盒裡的酒菜擺上。一小罈陳年花雕,幾碟滷味,一尾糟魚,一碟花生米。
周順進來,他忙起身,又是拉凳子又是倒酒,臉上堆滿了笑,嘴裡不住地說:“周哥哥,快坐快坐。這花雕是我前些日子從城南老鋪買的,很是順口。哥哥賞個臉,嚐嚐。”
周順也不推辭,解了外袍坐下。
何西一杯接一杯地給他滿上,又搶著佈菜,笑吟吟道:“哥哥這些日子辛苦了。府裡才安頓下來,大小姐剛接手,上上下下都得重新調理,最累的還得是您。”
周順拿筷子夾了片滷味,慢慢嚼著:“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哪裡就辛苦了。何老弟有什麼話,不妨首說。咱哥倆多年了,不必兜這麼大圈子。”
何西又給周順斟滿一杯,自己才端起酒杯,淺啜一口,嘆道:“不瞞哥哥,我這幾日心裡頭實在不踏實。昨兒個大小姐不是留了幾位說話麼。”
“外頭如今都傳,說大小姐想動採買。我何西做了這些年,自問沒出過什麼大錯,可如今二夫人倒了,新主子要用人,自然都要用自己稱心的。我怕就怕……”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拿眼睛去瞧周順。
周順把酒杯在指間慢慢轉著,臉上似笑非笑。
何西見他不接話,更急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壓著聲音道:“哥哥,您給我交個底。昨日大小姐留下您幾個,到底問了什麼?是不是問起我了?她是要換我,還是隻想敲打敲打?”
周順看他那副模樣,心裡早有了數,卻只“嘖”了一聲,道:“問是問了幾句。不過大小姐是個穩妥人,問得也輕描淡寫,沒個準話。你別自己先亂了陣腳。”
何西忙道:“我這不是把哥哥請來,討個實底麼。”
他說著,從身後摸出個包得極密的藍布包袱,輕輕推到周順手邊。
那包袱不大,卻極壓手。
周順掃了一眼,何西又往前推了推:“這是前些時候得的一對白玉鎮紙,成色不錯。我又讓人打了兩隻金鐲,給嫂子戴著玩。哥哥別嫌寒磣。”
周順沒接那包袱,夾了一筷子糟魚,慢慢嚼了,又端杯啜了口酒。
何西不敢催,只屏著氣等。
周順把杯子擱下,才低聲道:“我原不想多說。但你既然問到了,我便透個風給你。”
他抬起眼,壓著聲道:“我的人瞧見,昨晚天擦黑後,有人繞過西角門,偷偷去了清風堂。還不止一個。”
何西只覺腦袋“嗡”地一下,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強撐著問:“都、都說什麼了?”
周順搖頭:“這我可不知道,我只告訴你,他們去,總不會是為了替你何西說好話。”
何西喉頭發乾,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辣得他嗓子發疼,心裡更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他太清楚了,那些個人平時見了他,何西哥長何西哥短,可真到了要站隊的時候,誰不想拿他當梯子踩?
周順看著他慘白的臉,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道:“何老弟,咱們也共事這麼些年了。有些話我不方便明說,可你自己該有數。”
“這府裡如今不比從前,二夫人倒了,你最大的靠山就沒了。你又坐在採買這個位子上,油水大眼睛也多。真到清算的時候,頭一個逃不脫的,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