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壓低聲音,跟說快板似的唸叨,“老百姓都說——有錢的怕‘綁’,有姑娘的怕‘搶’,走道的怕‘劫’,出門的怕‘攮’。各有各的怕,各有各的活法。”
陳昆聽著新鮮:“就是綁票?搶女人?”
“喲,挺尖的。”瘦猴挑眉,“劫是攔路搶劫,‘囊’就是被人揹後下黑手。道上的話,得懂點,不然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驢車在土路上顛簸,兩旁的樹影往後退。陳昆啃著窩頭,又問:“王家屯到底多遠?”
“遠著吶,趕驢車得走三個時辰。”瘦猴往嘴裡塞了根草莖,
“咱這行有規矩,‘兔子不吃窩邊草’,近處的村子要麼給點‘好處’,要麼就‘藏著’,免得結下死仇,回頭被人‘圍了窯’。”
他吐掉草莖,“現在這世道,‘綹子’多如牛毛,仨瓜倆棗就能拉起隊,黑話都沒學全就敢‘劫道’。咱黑風寨算講究的,那些‘野路子’,才叫黑心腸。”
正說著,前方岔路口突然竄出三個人影,倆舉著大刀,一個扛著老套筒,橫在路中間。
為首的矮胖子臉上堆著橫肉,嗓門像破鑼:“站住!‘留命’還是‘留買路財’?”。
瘦猴慢悠悠摸出懷裡的駁殼槍,槍口朝下按在車轅上,扯著嗓子回:“‘併肩子’,‘亮個蔓’!”——意思是自己人,報個名號。
矮胖子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會碰上行家,梗著脖子喊:“‘西北坡,李老三’!你是哪路‘神仙’?”
“‘黑風寨,猴三’。”瘦猴答得乾脆,又補了句,“‘壓著腕,閉著火’,都是‘吃橫把飯’的,別傷了和氣。”——讓對方別開槍,都是混飯吃的。
李老三眼珠轉了轉,顯然聽過黑風寨的名頭,語氣軟了些:“原來是‘黑風寨’的朋友。‘兄弟我在這混口飯吃,讓跟著我弟兄們‘喝口湯’”
瘦猴從錢袋裡摸出兩塊銀元,扔了過去,銀元在空中劃出弧線,被李老三穩穩接住。“拿去‘打牙祭’,別耽誤‘正經事’。”
李老三掂了掂銀元,咧嘴一笑,露出黃牙:“夠意思!‘放行’!”他衝身後倆弟兄揮揮手,三人往路邊挪了挪,還衝驢車拱了拱手。
驢車走過岔路,陳昆才鬆了口氣:“這就完了?”
“不然咋著?”瘦猴嗤笑,“都是‘吃打食的’,沒必要真刀真槍幹。
‘花花轎子人抬人’,今兒留一線,明兒好相見。”
他忽然壓低聲音,“剛才那李老三,是‘野路子’裡的,據說前陣子‘吃了個大戶’,手裡有傢伙,咱倆沒必要跟他硬剛。”
陳昆點頭,算是長了見識。這土匪的世界,比他想的複雜,不光有打打殺殺,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驢車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日頭爬到頭頂時,終於望見了一片村落。
土黃色的矮牆圍著幾十戶人家,村口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頭,抽著菸袋鍋子,眼神卻透著警惕,看見驢車,都停了話頭往這邊瞅。
瘦猴勒住驢,衝陳昆使了個眼色:“到了,‘王家屯’。記著,你是‘遊方郎中’收貨的,我是‘跟車的’,少說話,多瞅。”
他甩了個響鞭,驢車慢悠悠往村口去,嘴裡又哼起了那跑調的歌謠:“一更裡呀,月亮沒出來呀,……”只是這次,調子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昆心裡清楚——真正的“活兒”,這才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