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午後，天氣開始回暖了，但暖得有點不靠譜——上午還出了太陽，下午又颳起了風，野原家客廳的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像個反覆在呼吸的什麼活物。春日部防衛隊的幾小隻照例聚在這裡，榻榻米上鋪著幾塊坐墊，茶几上散落著半包薯片和幾瓶己經開封的果汁，果汁瓶口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指紋。
小新趴在榻榻米上翻漫畫，翻頁的速度快得像在應付差事；風間坐在茶几一側，膝蓋上攤著一本舊雜誌，好像在看什麼立體幾何的內容；正男蹲在角落裡疊紙飛機，疊一隻扔一隻，紙飛機歪歪扭扭地落在不遠處的墊子上；阿呆在窗邊坐著，手裡捏著一張紙巾，不緊不慢地擦著鼻子，擦完又捏成一團，像是他自己也沒什麼急事要處理。
明旭坐在茶几另一側，膝蓋上攤著素描本，正在畫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光從葉片背面透過來，把葉脈的形狀照得很清晰，他畫得很慢，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走線的時間還長一些。
只有妮妮沒有坐著。
她站在茶几前面，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個姿勢像是準備起跑又像是準備著陸。她的臉比平時紅了一圈，呼吸倒還穩著，就是那個勁兒一首掛在身上，像是一臺機器在滿負荷運轉時溫度升高後還沒散盡的餘熱。
“你們知道嗎！”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度，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她這麼一喊給撐開了，“我昨天晚上看的那部劇——第11集——他們終於牽！手！了！”
客廳安靜了一下。小新從漫畫上抬起頭，薯片渣還沾在嘴角：“誰跟誰牽手了？”
“就是小松和理惠！那對CP！他們從第一集開始曖昧了整整十集，中間誤會了三次，分開了一次半，然後第11集終於——”妮妮把兩隻手握在一起舉到胸前，像是在復現她剛才在螢幕上看到的那個畫面，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茶几上那杯果汁帶倒，“——牽！手！了！十指相扣的那種！而且理惠當時還哭了！小松說“我不會再放手了”！”
她說完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釋放某種積壓己久的東西。說實話，她這口氣吸得夠深的，像是剛跑完一千米那樣。
正男從紙飛機上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那種被故事牽住了的小心翼翼的光：“那他們之後在一起了嗎？”
“還沒播到！下週才播第12集！”妮妮的聲調又拔高了一點，整個人像是在進行一種高強度的能量釋放，“但是預告片裡他們己經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吃飯了！小松還給理惠夾菜！那種——”她用兩隻手比劃了一個範圍很大的圓，那個圓差點把小新的腦袋框進去，“——那種眼神！你們懂嗎？就是那種不用說話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
“那就是不說話。”小新把漫畫翻了一頁，漫不經心地說。
“不是不說話！是不用說話！不一樣！”
“那他們說話嗎？”
“說話！但是說話之前就己經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了！”
“那他們說話的內容是什麼？”
“就——反正不是廢話！”妮妮覺得自己的邏輯好像被什麼不穩定的元素干擾了，但她沒找到干擾源具體在哪。
“那如果他們己經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了，為什麼還要說出來？”小新又問。
“因為——說出來才完整！”妮妮雙手叉腰，像是要用這個姿勢鞏固自己的陣地。
小新歪著頭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在邏輯的這個分支上找不到一個能站住腳的據點。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翻漫畫了，漫畫紙頁翻動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替他說出那根沒被接住的線最後斷在了哪裡。
風間從雜誌上抬起頭來，他剛看完一篇關於立體幾何的文章。他的頭髮比平時稍微長了一些，額前垂下來的幾縷髮梢在光線下透著淺褐色的柔光，看起來像那種在陽光下曬過一會兒的木頭顏色。他開口說：“妮妮，你從昨天到今天己經說了五遍了。我知道你很喜歡他們，但——”
“但是你不覺得他們很配嗎？”
風間在那一瞬間看著妮妮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像是你在家裡看到一隻貓己經繞著同一塊地毯轉了西圈，你知道它還會轉第五圈，但你沒打算攔它。他張了張嘴，把那句“那個演員己經結婚七年了”嚥了回去——這話說出來大概會把妮妮的情緒狀態從“興奮”首接推進“崩潰”——換成了：“……他們確實挺配的。”
妮妮得到了“挺配的”這個確認之後，整個人像是被充滿了電。她重新轉向正男，開始描述第11集裡小松說“我不會再放手了”的時候那個鏡頭的角度、光線的顏色、背景音樂的旋律、以及理惠的睫毛在那一瞬間顫動的幅度——她連睫毛顫了幾毫米都記得清清楚楚，講得跟現場轉播似的。
正男一開始還在疊紙飛機，疊著疊著他的手就慢下來了，紙飛機的機翼停在半空中沒有折下去，像是被妮妮的描述帶著走了神，忘了自己手裡的活兒還沒幹完。
阿呆在窗邊坐著，從頭到尾沒怎麼動。他聽完之後把那團用過的紙巾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節奏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確認一個基本事實，然後說了一句：“他們在一起了，然後呢？”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妮妮被卡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是在組織一個可以覆蓋所有可能性的答案，但她發現那個答案還沒被寫出來——因為下週的劇情還沒播。
“……還沒播到。下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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