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裡人不算多。明旭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小新走在他旁邊，不時看看貨架兩側的陳列，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資訊交換。他們路過零食區的時候小新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貨架上那排擺放整齊的餅乾上，像是正在對著一排尚未開啟的容器做一次快速的掃描，他的視線沿著包裝紙的排列方向從左向右走了一遍，又從右向左走了一遍，然後他繼續走了，沒有停下來。但在經過冷凍櫃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布丁的貨架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比剛才多停留了一拍，視線在焦糖布丁的包裝紙上來回了一次。
明旭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推著購物車的速度比剛才放慢了一檔，像是一臺正在被逐漸減速的傳送帶，在轉彎時自然地調整了角度。他沒有轉頭看小新的方向，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了過來：“要買嗎？”
“買什麼？”
“布丁。”
小新的目光從貨架上收回來，落在明旭的側臉上，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像是對一個被精準定位的回覆感到意外：“你剛才沒看這邊。”
“聽到了。”
“聽到了什麼？”
“你停下來的時候，膝蓋的關節摩擦聲。”明旭的手搭在購物車的推杆上，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微微側著，像是在用耳朵對準一個特定的方向。
小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抬頭看了看明旭的背影，他的眉毛先是向上抬了一下，然後緩緩放回原位，像是正在將新資料寫入一個既定的記錄序列：“你連這個都聽得到？”
“因為你不常在那排貨架前面停。”
“那為什麼今天停了？”
“你想吃。”
“我想吃你就買？”
“買。”明旭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從購物車的推杆上鬆開了一瞬，搭在側面，五指微微張開，像在同時確認兩根相鄰接收訊號的同步性。
小新站在那裡，他的目光落在明旭推著購物車己經往前走了兩步的背影上。他的嘴角開始慢慢彎起來，那不是一個很大的笑容，但他停頓了一下，整個過程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他快步走到貨架前面，拿了一盒焦糖布丁，又拿了一盒抹茶布丁，兩盒布丁在他手裡並排躺著，包裝紙在超市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走回購物車旁邊，把兩盒布丁放進去，目光在它們落進金屬網格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們落對了地方，兩盒布丁在購物車的金屬網格里互相靠在一起，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互相靠著，像兩段並行的軌跡在某個節點處短暫交匯。
“小旭，”他追上明旭的時候說，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被什麼託了一下，“你今天還給我夾了玉子燒。”
“嗯。”明旭推著購物車經過生鮮區，速度比剛才稍微慢了一點，像是正在讓一個過程自然地展開。
“你今天還幫媽媽買咖哩。”
“嗯。”
“你今天還聽到了我的膝蓋。”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小新停了一下，他的眉心微微收攏，像是在一列己經編好的條目中尋找那個最接近的標籤。他的目光在明旭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的眉尾放了下來，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像在確認一條己被重新校準的路徑，“——周全。”
明旭的腳步沒有放慢，但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偏了大約十幾度的角度，從側臉轉向肩頭，目光在地面和他之間游移了一個來回。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一些，然後他說：“因為你是我弟弟。”
小新走在購物車的旁邊，他的步伐比之前輕了一些，鞋跟落地的聲音在超市的瓷磚地面上形成一種比之前更柔和的聲響。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重新調整一個己經被確認過多次的平衡點。他走了一段路之後說：“那萬一以後你聽不到了呢？”
“那就用看的。”
“那萬一也看不到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