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用別的。”
“什麼別的?”
明旭想了想,推車拐過一個彎,購物車的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然後又恢復了平穩的運轉。他開口的時候目光落向前方,偏過臉看向小新,用了一個幾乎沒有中斷的停頓:“到了那時候就知道用什麼了。”
中午的咖哩是明旭做的。他切土豆的手法跟以前一樣,大小均勻,每一塊的邊緣都平整,切面上沒有多餘的裂口。但他切完之後把切好的土豆塊放進碗裡時,把碗往美冴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離——那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幅度不大,像是把東西放在更容易夠到的位置。他推的時候沒有抬頭看美冴,但碗底在桌面上滑過時發出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才停下來。然後他走回灶臺前繼續切胡蘿蔔了,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有一種均勻的節奏。
小新趴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的下巴擱在門框邊緣,雙手攀著門框的兩側,像一隻正在觀察新添裝置的動物。他看著明旭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目光從他肩膀的輪廓移到他握刀的手上,然後又移回他肩膀的輪廓。然後他走開了,走開的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一些,像是己經完成了他的觀察任務。
美冴站在旁邊看著明旭把咖哩塊放進鍋裡攪拌。鍋里正在變濃的醬汁在溫度的推動下慢慢收稠,每一次攪拌都在表面留下一道完整的弧線。她看了一會兒,從他握鍋鏟的角度看到他手腕的轉動頻率,然後從櫥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盤子放在操作檯邊緣,放的時候手指在盤邊沿多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己經被記錄過多次的標記動作。
午飯的時候,廣志坐在餐桌主位,小葵坐在兒童椅裡抓著勺子把土豆泥塗在臉上,塗了三道平行的紋路,像是某種自創的面部圖案。小新面前擺著一盤咖哩飯,己經被吃掉了大半,被吃完的地方露出了碗底一小塊白色的瓷面。明旭坐在小新旁邊,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一份,刀叉的落點精準,切割的動作流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邊緣清晰的光區,把所有碗碟的輪廓都收了進去,在最亮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邊界。
“今天的咖哩——”廣志吃了一口,嚼了兩下,放下勺子。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像是在對食物的味道進行打分,“比上次做的好吃。不是更辣,是那個味道跟別的東西能對得上。”
“小旭做的。”美冴說。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但她夾菜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點,像是在用一個較長的動作來容納這句話的完整傳遞。
廣志看了看明旭,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咖哩飯。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然後他繼續低頭吃飯了。他吃了幾口之後說:“以後咖哩都讓小旭做。”
“那以後是誰做咖哩?”明旭問。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很大,但足夠讓坐對面的人看到。
“你。”
“那我切菜的時候,你們誰來切胡蘿蔔?”
“我切。”小新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他把勺子舉到半空中,像是在完成一個己經被確認的工序。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是正在為這句話的接收增加一層額外的確認。
明旭看了小新一眼。小新正在用勺子把盤子裡最後一粒米刮起來送進嘴裡,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像是要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完成這句話的完整傳達。他的眼睛在明旭看過來的時候眨了一下,那是一個略長的眨眼,像是在讓燈光在視網膜上多停留一瞬。“我昨天看媽媽切了。我會切。胡蘿蔔切完之後還能切成花。”
“那你切之前先洗手。”明旭的目光沒有移開,在弟弟手上停了一下。
“洗乾淨了再切。”小新把勺子放進碗裡,手指在勺柄上敲了兩下。
“切完之後把砧板洗乾淨。”
“洗了。”
“如果切壞了怎麼辦?”
“切壞了就煮進去。反正都是胡蘿蔔,煮熟了都一樣。切壞了也沒人知道。”小新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為一個小小的、但己經被確認過的勝利預留位置。
“我會檢查。”明旭說。
“那你檢查的時候看到切壞的就把它吃掉。”
“……行。”明旭的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弧度比之前都大一些,而且停留了更久。他的目光沒有移開,嘴角的弧度在他的注視中慢慢落回原位,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放對了位置。
美冴坐在桌子的另一側,聽著這一段對話從頭到尾。她沒有插話,但她的碗放在桌面上之後就沒有再被拿起來過,首到小新把那句話說完。她端著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正在用一個動作完成另一道工序的確認。然後她才重新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湯碗的邊沿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會兒,當她放下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和她抬起視線時那層比平時更柔和的亮度,像正在被重新刻入原來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