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了他一夜。
天亮時許仙才閤眼，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許嬌容拍門叫醒。吃了碗稀粥，心裡那股煩亂反倒消退了大半。人清醒過來之後，昨夜的輾轉顯得矯情。
他去了清波門。
沒找藉口，沒繞路，腳步比腦子先到。黑漆木門半開著，小丫鬟蹲在門檻邊餵魚，抬頭瞧見他，笑嘻嘻跑進去通報。
不到半盞茶工夫，白素貞迎了出來。
今日穿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褂子，頭髮鬆鬆綰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素面朝天，比盛裝打扮時多了幾分尋常氣。
“來得正好，新買的鐵觀音還沒開封。”
她領著他穿過遊廊，到了後院。
院子不大。西北角一叢芭蕉葉片肥厚，被風吹得沙沙響。石桌上擺著紫砂壺和兩隻青花小盞，旁邊擱了個竹編的點心盒。
白素貞燒水、溫壺、投茶，動作行雲流水。
許仙坐在石凳上，看她忙碌。日光透過芭蕉葉灑下來，光斑落在她手背上，跳動如金箔。
第一泡茶湯倒出，琥珀色，蘭花香。
許仙端起杯子，沒喝。
“白姑娘。”
白素貞抬眼。
“你為何一個人住在杭州？”
茶湯在杯中微晃。白素貞端杯的手停了一瞬——極短，短到常人察覺不了。但許仙的望診之術早已練到了肌肉記憶裡，她指節收緊的弧度、眼睫垂下的角度，全落進他眼底。
她在猶豫要不要回答。
片刻後，白素貞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茶漬紋路上。
“我本是四川人氏。”
聲音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幼年時被一位師父收入門下，她是個……女道士。”
許仙沒插嘴。
白素貞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杯沿。
“師父對我極好。我跟著她十幾年，讀書、寫字、彈琴、下棋，都是她一手教的。”
她說到“十幾年”三個字時，嘴角微微上翹，是回憶中不自覺的溫柔。
許仙心頭一動。十幾年。對於一條修行千年的蛇妖而言，十幾年是什麼概念？是她漫長生命中的滄海一粟。可她提到那段日子時，眼底的光卻那麼真。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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