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像被春水浸泡過，一切都溫溫軟軟的。
日子跟往常並沒有多大變化，王府還是那座王府，只是多了許多從前沒有的生動。
清早霍淵去上朝時，杜若若是醒了，便會半撐起身子替他理一理衣襟。霍淵總是按著她不讓起，讓她再睡一會兒，等他回來陪她用早膳。
府裡的人漸漸也習慣了，王妃不必早起理事，王爺內外一把抓，什麼都不必王妃操心。每早備兩副碗筷，王妃會等王爺下朝後一塊用早膳。每頓飯的菜色不必多麼花哨，但一定得有兩道是王妃愛吃的。
霍淵是最瞭解她的，知道她悶在府裡會閒得發慌，便讓人在王府後頭闢了塊小藥圃，讓她種些常用的草藥。
杜若如同得了寶貝，每天都要去待上一個多時辰，澆澆水，拔拔草，看新播的種子從土裡拱出嫩芽。
霍淵有時回來不見她在房間，便去藥圃尋她，也不打擾，就抄著手倚在竹籬邊看。
有一回他非要幫忙，拎著水壺去澆地，結果澆得太猛，把一壟新出的桔梗苗衝得東倒西歪。杜若氣得拿小鏟子追他，霍淵也不躲，由著她在自己衣襬上拍了個泥印子，然後把人撈進懷裡，“你打也打了，氣可消了吧？”
旁邊幾個小丫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那笑聲輕快極了，像一陣又一陣細小的風，把從前那些沉鬱的日子都吹遠了。
只是杜若的身子仍有些虛，霍淵不放心，補湯從沒斷過，大夏天的晚上，也總要確定她的手腳是熱乎的才放心睡去。
杜若嘴上嫌他囉嗦，心裡卻像蜜一樣甜。
沈渡有一回來內院送公文，撞見自家王爺蹲在廊下親自看火候熬藥，驚得差點把懷裡的卷宗掉在地上。他後來跟趙七說，王爺這輩子大約是把從前欠下的溫柔，都補在王妃一個人身上了。趙七愣頭小子什麼也不懂，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夏日的傍晚，涼風徐徐。霍淵還沒回來，杜若一個人坐在藥圃邊的竹椅上，陽光從花架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上灑了些碎金子似的光斑。她剛整理過幾樣新收的藥材，手上還沾著些草葉的清香。
她看著藥圃發了會兒呆，忽然想起什麼，抬起手，把手指搭在自己右手的腕脈上。
風很輕，園子裡有蜜蜂在花間嗡嗡地轉。她閉著眼，凝神號了許久。
脈象沉細，滑而無力，腎氣虧，衝任虛，胞宮寒。
這是回京後她第一次仔仔細細地給自己診脈，南疆那場解毒幾乎把她的底子掏空了，蠱師當時雖救回她一條命，可身子到底傷了根本。
杜若緩緩睜開眼睛，看來……以後若想有孕，怕是不易了。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但從自己指下真真切切地號出來，心裡還是慢慢沉了下去。
她收回手，輕輕搭在膝上。不知道霍淵是否知道這件事情，她記得霍淵以前說過喜歡女兒……
杜若向後靠在竹椅的椅背上，仰頭望著天上的雲捲雲舒。命救回來了，卻失去了孕育新生命的機會，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
是幸運的吧？至少她可以和愛的人相伴到老。可是，終究是遺憾的，霍淵也會遺憾不已吧。
杜若合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霍淵回來時天色已經近昏黃了，他習慣性地先回主院，沒見著人，便往藥圃走。
遠遠地，便看見她獨個兒坐在花架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她穿了一身淺青的衣裳，背影單薄，裙襬上落了許多花瓣，手心裡還攥著幾片。那畫面靜謐而美好，可他就是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
她太靜了，靜得讓他無端覺得有些感傷，若若怎麼了？他在月亮門邊站了片刻，安靜地看著她。天色一寸寸暗下來，園中的燈尚未點起，她就那麼坐著，像要把自己和暮色坐成一體。
他抬腳過去，把步子放得很輕，走到她身邊坐下後，也不急著說話，只把她那隻攥著花瓣的手拉過來，慢慢掰開，將那些花瓣抖進自己手裡，然後反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偏過頭，低聲問她：“若若，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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