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智安坐在書桌前翻著當天的報紙，把邱德拔那篇報道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遍，然後合上報紙放在桌角。
他知道邱德拔這一步棋走得很穩——先透過中間人試探馬登的態度，發現對方在拖，就直接公開報價，把整件事攤在陽光下。
馬登家族只要還想體面地離開香江，就無法拒絕一個公開的買家。
而在這個故事裡，唯一坐在兩張桌子中間的那個人，是他的二叔。
他正坐在同一座城市裡，手裡攥著一把已經開始生鏽的鑰匙，眼看著那扇門正在被另一個人撬開。
而張智安自己，還在等，等到那兩個人都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的時候，他再去敲門。
張智安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份已經翻了好幾遍的《信報》，目光落在“邱德拔公開喊話收購會德豐”那行標題上。
他合上報紙，沒有急著起身。腦子裡有一段記憶正在慢慢浮出來，像一張被摺疊了很久的地圖，正在一點一點展開。
前世他看過一些關於會德豐收購戰的報道，當時他只是一個局外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熱鬧，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但有兩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
一個是邱德拔，另一個是包宇剛。
隨即他閉上眼睛，把那段記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1985年，邱德拔率先發起收購，報價每股6港元，聲勢浩大，來勢洶洶。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邱德拔會順利拿下會德豐的時候，包宇剛突然殺了出來。
更高的報價。更快的動作。更狠的決心，最終包玉剛贏了，邱德拔退出了。
而在這兩個名字中間，還有一個人的名字，是他二叔張育良。
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回報紙上。剛才那一段記憶裡有一個細節他一直沒有想通——包玉剛為什麼會突然出手？
他回想了一下，記憶裡有一個模糊的片段，張育良在邱德拔髮起收購之後，主動聯絡了包玉剛，把自己手裡那百分之二十二的會德豐股份賣給了他。
百分之二十二的股份，加上馬登家族手裡的部分，再加上包玉剛自己在市場上掃到的籌碼，足以讓包玉剛在收購戰中壓過邱德拔。
張育良賣掉的不是一筆普通的股份，他賣掉的是一張決定會德豐歸屬的票。
他拿起筆，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1985年，二叔把22%的會德豐股份賣給了包玉剛，阻止了邱德拔。”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心裡在想一件事——二叔會後悔的。
如果他早知道包玉剛能贏，他會賣得更高，如果他早知道邱德拔會退出，他可能根本不會賣，但那些都是後話了。
他合上賬本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前，心想，他二叔在這盤棋裡始終扮演著同一個角色。
一個以為自己能掌控局面，卻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把手裡最好的牌打出去的人。
而這一次，他手裡那張牌——那百分之二十二的會德豐股份，已經不在他手裡了。
它被質押在滙豐銀行裡，正在等著被處置，邱德拔想要的，包玉剛想要的，他二叔曾經擁有的，現在全部懸在那根快要斷掉的繩子上。
而他站在這裡，安靜地看著那根繩子一點一點地磨損。
窗外中環方向的燈火在冬天清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那些燈火下面，有人正在打電話，有人正在開會，有人正在算賬，有人正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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