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初秋,晚風裡總裹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溫柔。那股子熱勁兒總算退下去了,梧桐葉子讓風撩得嘩嘩響,打著旋兒落在鉑悅酒店門口那片金晃晃的地磚上。
頂樓宴會廳裡亮得像白天,水晶吊燈碎出來的光斑灑得到處都是,人聲混著笑聲,熱鬧得有些發膩。這場隔了十二年的大學同學聚會,鬧到這個點兒,總算是要散場了。
周海粼站在落地窗前面,後背挺得筆首。黑西裝,極簡的剪裁,連個多餘的扣子都沒有,襯得他肩膀是肩膀、腰是腰,整個人像一把拉滿了的弓。三十西歲的人了,早沒了二十出頭的時候的那股子單薄勁兒,眉目間沉著些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時間一寸一寸磨出來的。鼻樑高,嘴唇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似的,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別挨我”的清冷氣兒。偏就這股子勁兒,讓他杵在一堆老同學裡頭,格外的出挑。
“海粼,可真不敢認了。”當年的班長端了杯酒湊上來,嘴裡嘖嘖稱奇,“上學那會兒你就回回考第一,誰不知道周神的名號。現在倒好,博士也拿了,公司也開了,還在海大當客座教授——你說你這人,還給不給別人留活路了?”
周圍幾個人跟著笑,眼光全黏在他身上,有羨慕的,有好奇的,也有揣著別的什麼心思的。周家什麼底子,大家心裡都有數——他爸是國內數得著的科技集團的掌舵人,他媽那連鎖餐飲品牌開遍了大半個中國。可週海粼偏沒靠家裡,二十二歲本科一畢業就出了國,碩士博士一路讀下來,二十八歲回來白手起家,粼光科技做了六年,硬是在AI這行裡殺出了個大名堂,圈子裡誰提起來都得豎個大拇指。
旁人擠破頭都夠不著的,他一步一步走得從容,彷彿天底下就沒有什麼事兒能讓他慌一下神。
面對這些誇讚,周海粼只是略略點了下頭。手裡捏著個玻璃杯,裡頭盛的是溫水,端起來沾沾嘴唇就算喝了。這些年做研究、做生意,養成了習慣,滴酒不沾,場面上的客套話能省則省。今晚能來,己經是給足了老同學的面子了。
“海粼這脾氣,跟上學那會兒一模一樣,還是不愛吱聲。”
“何止不愛吱聲,現在是連靠近都不敢靠近了,瞧這氣場,妥妥的頂層大佬做派。”
閒話零零碎碎地往耳朵裡鑽,他眼皮都沒動一下。眼底藏著的那點倦色,只有他自己曉得。一整晚在這兒周旋,笑臉迎人,早膩了。
角落裡,孫柯曼站了許久。眼睛一首沒離開過周海粼。
從大一那年開始,她就喜歡他。那時候他就是全校有名的學神,清冷、寡言、獨來獨往,多少女生心裡的白月光,可他從沒正眼看過誰。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她卻始終放不下。他出國的訊息她知道,他回國創業的訊息她也知道,他公司越做越大、名氣越來越響的訊息她還是知道。她默默地看著,一年又一年,心裡的那點念想不但沒淡,反倒越扎越深,紮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今晚再見到他,比從前更讓人挪不開眼了。少年的乾淨還在,又添了成熟男人的沉穩,那通身的氣派,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讓她心底那根刺狠狠地攪了一下。她等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他為哪個女人動過心。她不甘心,就這麼遠遠地看著,做他一輩子無足輕重的老同學。
今晚,她想賭一把。
聚會的人開始散了,嘈雜聲漸漸稀落下來。孫柯曼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那陣亂跳,端起一杯剛倒好的紅酒,步子儘量穩當地走到他面前,聲音放得又輕又柔:“海粼,這麼多年沒見了,難得聚一回,喝一杯吧?”
周海粼抬眼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淡淡的:“不了,一會兒還要開車。”
“就一小口,能有啥事。”她把酒杯往前遞了遞,眼底浮出點委屈的意思,“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行?同學這麼多年,你連杯酒都沒跟我喝過呢。”
邊上還剩幾個人,見狀就起鬨起來。
“哎喲周神,人家柯曼惦記你多少年了,喝一杯能咋地!”
“就是,好不容易見著面,別掃大夥兒的興嘛。”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有些生硬了。周海粼向來做事體面,不願意讓人下不來臺,又沒往壞處想過這些老同學,遲疑了一瞬,還是把酒杯接了過來。他沒一口悶,只淺淺地抿了半杯。
酒液滑過喉嚨,醇厚綿長,沒什麼異樣。可不到半分鐘,一股說不清的燥熱猛地從小腹竄上來,腦子“嗡”地一下發沉,眼前的燈影開始晃,看什麼都帶著重影。
周海粼瞳孔一縮,心口一緊。
他對自己身體的反應太熟悉了——常年自律、作息規律,稍有不對就能察覺。這酒裡竟然是被人動了手腳。
藥勁兒來得又快又猛,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似的,腿腳發軟,那股燥熱一陣一陣地往上湧,燒得他意識一點點模糊。他死死攥住指尖,後背繃緊了,面上還強撐著那副清冷的模樣,不能在眾人跟前失態。
“怎麼了?不舒服啊?”孫柯曼立刻湊上來,手扶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底卻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光,“是不是喝猛了?我送你回去吧。”
周海粼這會兒腦子昏沉沉的,看東西都是花的,僅存的那點清醒讓他一下子明白了眼前這個女人的意圖。他想把手抽回來,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連站穩都費勁。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走了,沒人注意到這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偌大的宴會廳就只剩下了他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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