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不動，只能由著她半攙半抱地往外走，一步步走進夜色裡。晚風撲在臉上，非但沒讓他清醒，反倒把那陣眩暈攪得更濃了，最後一點神志也快守不住了。
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酒店門口，融進南城沉沉的夜色裡。車裡兩個人，各懷各的心思。
而此刻的周海粼還不知道，今晚這場荒唐的算計，會讓他遇見這輩子唯一的光。
……
車裡安靜得厲害。空調的暖風呼啦啦地吹著，把那點悶熱勁兒烘得愈發黏稠，藥效順著血管一路燒上來，周海粼整個人陷在副駕座椅裡，眼皮沉沉地耷拉著。長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那點僅剩的清醒。往日那雙清明銳利的眼睛，現在蒙了一層水汽，潮紅從顴骨漫到耳根，呼吸壓得很輕，卻還是能聽出幾分不穩。他這副樣子，清清冷冷的一個人，硬撐到這種地步，反倒讓人覺出幾分說不清的破碎感。
孫柯曼開著車，眼睛時不時偏過來瞟他一眼。十六年的念想啊，十六年遠遠望著的人啊，此刻就在她旁邊，呼吸可聞的距離。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緊，心跳吵得厲害。
她太瞭解周海粼了。這個人清冷、自律、體面，做什麼事都拿捏著分寸，對誰都是不冷不熱的。尋常的法子根本挨不著他，遞杯水他都未必會接。所以她只能走這一步險棋，往酒裡下了東西。她盤算得明明白白：只要今晚成了，以周海粼的為人，斷然做不出提上褲子不認賬的事。哪怕他心不甘情不願，但那份責任壓下來，她也算有了名分，有了待在他身邊的由頭。
“海粼，再忍忍，馬上就到了。”她聲音放得溫軟，像哄孩子似的，“到了酒店好好歇著，不會有人打擾咱們的。”
這話聽著溫柔，落在周海粼耳朵裡卻冷得扎心。他閉著眼，意識像一團爛棉絮，明明知道危險，卻怎麼也聚不攏力氣。他拼命攥住座椅扶手，指節一節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皮革裡。身體的燥熱一波比一波猛，燒得他嗓子發乾，可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絕不能讓她得逞。他周海粼這輩子最厭惡的就是被人算計，更別說用這種下作法子綁到一塊兒去。
車子緩緩靠邊停了。孫柯曼解開安全帶，側過身來，伸手想去碰他的臉。
“海粼，難受得緊吧？我幫你——”
指尖還沒捱上他的皮膚，原本半死不活靠在椅背上的男人，竟然猛地掀開了眼皮。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存，冷得跟淬了冰似的，藥勁兒還在，可骨子裡的強勢壓都壓不住。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不大，但那份不容抗拒的意味濃得讓人發毛。
孫柯曼被嚇了一跳，對上他那雙眼，心裡咯噔一下：“海粼？你……你沒迷糊？”
“鬆開。”他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喘著粗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藥力還在往上頂，頭重腳輕的感覺一陣陣襲來，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打轉。可他清楚地知道，今天要是讓她帶走了，以後等著他的就是沒完沒了的糾纏，怎麼掰都掰不清。
孫柯曼被他那眼神刺得生疼，心裡那點委屈和不甘猛地湧了上來，再也不裝了：“我不松！周海粼，我喜歡你十六年了！我等了你整整十六年！十六年！你正眼瞧過我一眼沒有？今晚我就想跟你待一晚上，我哪兒錯了？”
“你算計我。”周海粼話不多，聲音平，但每一個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十六年不理她，從來就不是沒注意，是壓根沒往心裡去。他心裡明白得很。
兩個人就這麼在窄小的車廂裡僵著，誰都不肯先鬆手。孫柯曼死死拽著他，拼了命想把他摁住；周海粼則撐著最後那點神志，一點一點地往外掙。氣氛繃得像根快斷的弦，誰再多使一分勁兒就要炸。
就在拉扯的當口，周海粼餘光瞥見中控臺上的鎖車鍵。他眸光猛地一沉，趁著孫柯曼分神的功夫，側身探手，指尖精準地按了下去。
“咔噠。”
車門鎖了。
孫柯曼臉色刷地白了：“周海粼！你幹什麼！”
她慌慌張張去夠解鎖鍵，手指還沒摸到，周海粼己經搶先一步，高大的身軀壓過中控臺，一把抽走了車鑰匙。整套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彷彿那一瞬間藥勁兒都被他硬生生地給壓下去了。
下一秒，他抬手推開了副駕車門。
夜風裹著南城初秋的涼意猛地灌進來，把車廂裡那股黏膩的暖烘烘的味道一下子衝散了。周海粼撐著門框站起身，晃了兩晃，差點一頭栽下去。藥效己經把他身上那點力氣榨得差不多了，眼前一片花，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可他連猶豫都沒有，攥緊了鑰匙就往前面那棟亮著燈的酒店主樓走去。
“周海粼！你給我回來！你回來——”
身後傳來孫柯曼拍打車窗的聲音，又急又響，車門鎖著，她出不來，只能隔著玻璃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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