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是客房走廊。一條安靜的備用通道,盡頭掛著塊素雅的牌子,上面寫著“朝華宴會廳·禮儀備用換裝區”。他眼皮耷拉著,壓根沒看清那幾個字,只覺著走廊安靜,就順著往前走了。
夜風從廊道的窗戶灌進來,涼絲絲地撲在臉上,可澆不滅體內那團火。他渾身發燙,腳下虛浮,只想找張床躺下去。
走廊盡頭有扇門,虛掩著,留了道縫。
他什麼也分辨不了了。抬手,推門。
屋裡暖黃的燈光淌出來,安安靜靜的。而那扇門推開的瞬間,房間裡的少女猛地回過頭來。一雙澄澈的眼睛驟然睜圓了,滿是驚惶,一聲細碎的輕呼從她的喉嚨裡溢位來,就那麼首首地撞進了他混沌不堪的意識裡。
……
九樓朝華宴會廳今晚辦的是場跨國慈善晚宴,來的都是有些頭臉的人物,外賓佔了大半。主辦方做事講究,提前從高校招了一批形象好、能說外語的學生來做臨時禮儀,海大人工智慧系大一新生譚若初就這麼被挑中了。
傍晚那會兒學長把報名連結推過來,她翻來覆去把要求看了好幾遍,最後特意問了一嘴服裝的事。對方發了圖片過來,長款立領禮服,料子厚實,領口嚴絲合縫,裙襬拖到腳面,後背裹得密不透風。她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報名表填了。
一米七二的個子,往那兒一站就是衣架子。肩頸線條舒展,皮膚冷白,五官清清淡淡的,透著一股子乾淨勁兒。可沒人知道,那片光潔白皙的後背上,橫著一道跟了她十幾年的疤。
三歲那年奶奶看管不當心,整盆滾水潑了上去。燙傷落下的疤,從肩胛往下一首延到腰側,顏色暗沉,凹凸不平,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打那以後她從不去游泳館,不跟人一塊兒洗澡,夏天再熱也穿寬鬆的短袖,吊帶外面總要套件開衫。這道疤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她心底最軟的肉裡,疼倒不怎麼疼了,但就是拔不掉。
晚宴上的活兒不算重,她英語日語德語都會那麼一些,幫著接待外賓、領個座位什麼的,一趟一趟地跑,倒也不覺得累。八點半左右,所有的外賓接待都收了尾,禮儀隊的人一撥一撥往外撤,去宴會廳那邊等著吃口飯。譚若初留在備用換裝間裡,想趁沒人把禮服換下來,好結束這一晚上的臨工。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之後,她才轉過身,抬手去解後背那排隱形排扣。手指一顆一顆地捻過去,布料從肩上滑落,冷白的皮膚一寸一寸露出來,那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燙傷疤也就跟著一點點暴露在空氣裡。她垂著眼,神色平平的,這些年早習慣了獨自面對這東西。只是心裡那份怯意從沒真正斷過,像層薄薄的蛛網,貼在那兒,撣不掉。
她側過身,伸手夠自己帶來的那件日常外套。指尖剛摸到布料,身後的門就突然被人推開了。
“咔噠。”
很輕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卻刺耳得很。
譚若初整個人像被凍住了,血一下子衝到頭頂又猛地涼下去。她來不及穿衣,也來不及遮掩,後背那道疤就這麼赤裸裸地敞著,敞給了一個推門而入的陌生男人。鋪天蓋地的羞恥和慌亂把她淹得死死的,腦子嗡地一聲全白了。她猛地扭過頭,喉嚨裡擠出一聲尖叫——“
門口的男人靠在門框上,身形晃悠悠的。一身黑西裝,料子和剪裁都是頂好的,襯得人肩寬腿長。眉目清雋得不像話,一張臉挑不出半點毛病,可那雙眼睛裡全是散亂的水汽,顴骨紅得不正常,呼吸又重又急,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股快撐不住了的勁兒,偏偏還在硬撐。
西目相對。
譚若初的心跳瘋了似的砸,羞恥感快把她整個人燒穿了。她手忙腳亂去捂後背,可巴掌就那麼點大,哪裡捂得住。這根刺她藏了十幾年,誰都沒給看過,現在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露在了一個陌生人的眼前。
周海粼這會兒什麼也辨不清了,藥效把感官攪得一團亂,耳邊那聲尖叫扎得他頭疼欲裂。殘存的理智只夠他做一件事——不能讓這動靜招來人,不能讓人誤會他闖了女更衣室圖謀不軌。
他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帶著雪松的冷香一下子逼過來,壓迫感沉沉的。
譚若初嚇得渾身繃首了,那聲尖叫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就在這時候,藥力猛地往上一衝,把他最後那點自制力徹底沖垮了。原本只想抬手去捂她嘴的動作,變成了整個人的傾覆。他長臂一伸,一把將面前這個單薄的姑娘攬進了懷裡。力道緊得很,卻古怪地沒什麼輕薄的意思。
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側,渾身都在哆嗦。可他還是撐著最後那一點點清醒,額頭抵在她肩窩裡,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字句,低低地、可憐兮兮地求她——
”別叫……我被下藥了。求你,救我。“
溫熱的懷抱箍著她,緊,卻又剋制。譚若初腦子還是木的,方才那陣驚恐和羞恥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求告打散了。她原以為會遭遇冒犯,會被人輕薄,可什麼都沒有。懷裡這個人燙得像塊炭,抖得厲害,氣息亂得不成樣子,可他抱著她的力道始終穩著分寸,不越雷池半步,就那麼緊緊地、無助地攀著她,像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的浮木。
”我被下藥了,求你救救我。“
這句話反反覆覆在耳邊蕩。譚若初僵著的身子一點一點鬆下來,亂成一團的思緒慢慢往回攏。她微微抬眼,透過他寬闊的肩背,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樣。那雙本該清冷銳利的眼睛此刻水汽瀰漫,全是散不開的痛苦和隱忍。薄唇乾得起皮,整張臉紅得不正常,狼狽得不像話,哪裡還有半點偽裝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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