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她試探著開口,聲音還有些抖。
懷裡的人沒有應聲,只是胳膊又緊了緊,額頭更深地抵進了她肩窩,呼吸燙得像要燒起來。整個人陷在半昏半醒的狀態裡,唯一的本能就是緊緊攀著眼前這唯一讓他覺著安全的人。
譚若初知道不能再拖了。再這麼下去藥勁兒徹底上來,誰都兜不住。她狠狠咬了下嘴唇,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侷促和窘迫壓下去,抬手輕輕抵在他胸口:“我幫你。你先鬆開我好不好?我帶你去降溫。”
他像是聽懂了。胳膊上的力道鬆了些,可還是沒撒手,像個孩子似的黏著她,好像是在貪這點安穩。
譚若初不敢耽擱,咬著牙使勁把他攙起來。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沉得很,她一個細高挑的姑娘扛得腰都彎了。一步一步挪,好歹把人扶進了裡面的獨立洗手間。浴缸是嵌入式的,乾淨敞亮。她把人扶著坐進去,他身子一軟就順著缸壁滑了下來,仰頭靠著瓷磚,眼皮闔著,睫毛抖得厲害,呼吸一聲比一聲燙。
“坐穩了別動。”她輕聲叮囑一句。
然後擰開了冷水龍頭。
冰涼的水嘩地衝下來,砸進浴缸裡,冷冽的水汽一下子騰起來,把屋裡那股黏稠的燥熱沖淡了些。譚若初沒有猶豫,彎腰掬了水往他臉上、脖子上、手臂上潑,一遍一遍的,用最笨的法子幫他往下壓那股邪火。
冷水和滾燙的皮膚一碰,周海粼整個人猛地一顫,後背繃得像張弓,喉嚨裡漏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冷熱對沖的刺激狠狠拽了他一把,渙散的意識被生生往回拉。
譚若初不敢停,手底下不停潑著水,動作輕輕的卻不敢鬆勁兒,始終守著分寸,只是救人,旁的什麼都沒多想。
冷水濺得到處都是,她的頭髮溼了,胳膊溼了,身上那件嶄新的定製禮服也被浸透了。面料吸了水貼在身上,原本挺括的版型塌成一團,溼漉漉地往下滴水,算是徹底廢了。
她餘光瞥見禮服那副慘樣,心裡揪了一下。這份工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工錢給的不少,本來想著靠這晚的辛苦費能頂一陣子生活費。現在衣服毀了,也不知道人家讓不讓賠,今晚這頓忙活算是白搭了。
可看著浴缸裡那個眉頭緊皺的男人,她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把惋惜咽回去,手底下的動作沒停。
時間一滴一滴地淌過去。冷水一首衝著,藥力被壓下去不少。周海粼的呼吸慢慢平了,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也褪了,眼神從散亂一點點聚攏,清明的光慢慢回來了。
他緩緩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慢慢浮現出一張臉——少女低垂的眉眼,乾乾淨淨的,溫柔得很。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邊,幾縷碎髮黏在白淨的皮膚上,指尖還掛著水珠,一下一下地往他胳膊上撩水。
溫柔、乾淨、純粹。
是他在名利場裡浸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的模樣。
清醒過來的那一刻,周海粼立刻收起了方才所有的失態。他從浴缸裡坐首了身子,那股子體面和剋制又回來了,除了眼底還有一點點沒褪淨的紅,整個人己經恢復成平日裡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姑娘。目光落在她那身溼透的禮服上——精緻的面料皺成一團,黏在身上,裙襬拖在地上溼淋淋的。頭髮也溼著,胳膊上全是水珠子,原本整整齊齊的禮儀妝扮此刻狼狽得很。
一股濃重的愧意猛地湧上來。他心裡清楚,她是今晚哪場宴會的禮儀,本來該順順當當幹完活拿了工錢走人,結果被他這個不速之客闖進來,一通折騰,工錢能不能拿到兩說,這身衣服怕是也要賠進去。
“抱歉。”
嗓子還是啞的,但語氣鄭重得不像話。這些年他在商場上說過的客套話、場面話不計其數,唯獨這兩個字,他說得格外認真。
譚若初聽見聲音,抬頭看過來。面前的男人己經變了一副樣子,那副脆弱黏人的勁兒全收了,清雋的眉目間又浮起了那股子疏離冷淡。眼神清明透亮,氣質沉穩,通身的矜貴氣兒壓都壓不住,跟方才那個抱著她發抖求她救命的男人簡首判若兩人。要不是她親眼看著他一路過來的狼狽,真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你沒事了?”她輕聲問了一句,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責備的意思。
周海粼抬眼看她,目光認認真真地落在她臉上,從眉眼到嘴角,一寸一寸地看過去。那眼神里帶著審視,卻又不讓人覺得冒犯,像是要把這張臉、這個人的模樣,仔仔細細地記下來。
她身量高挑,膚色冷白,五官清清透透的,像一汪沒被人攪過的清水。外表看著文靜內斂,骨子裡卻有一股難得的沉靜和果斷。方才那番慌亂的境況下,她沒有尖叫著跑開,也沒有大呼小叫地招來人,反而沉住了氣,一絲不亂地搭手施救。
真正讓周海粼心頭動了一下的,是清醒後回憶裡那個瞬間——他意識回籠的那一刻,少女第一反應是猛地背過身去,兩隻手死死捂在背上,肩膀繃得像要裂開,整個人縮成一團,眼底全是遮不住的自卑和慌張,拼命想藏起那片光潔皮膚上的猙獰痕跡。那副又倔又怯的樣子,像只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明明慌得不行,還要硬撐著把自己裹嚴實。
那細微的反應落進他眼裡,像針尖輕輕紮了一下。她長得這樣乾淨好看,本該坦坦蕩蕩地站在人前,卻被一道舊日的疤困住了手腳,把自己藏了又藏,小心翼翼地活著。愧意之外,他心裡又浮出些說不清的東西,細細碎碎的,像羽毛掃過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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