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初輕輕搖頭，語氣淡淡的：“不用了，舉手之勞罷了。”
她向來不愛給人添麻煩，更不想借著這檔子事攀上什麼關係。眼前這個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跟她隔著好幾層世界，今晚的事不過是一場意外，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必牽出多餘的拉扯。她下意識伸手，理了理身上皺巴巴溼透的禮服，習慣性地微微含胸，脊背不自覺地繃著，暗暗側著身子，不讓人瞧見後背的輪廓。這個小動作輕得很，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可週海粼的目光一首淺淺地落在她身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眸光暗了暗，沒有說什麼，也沒有盯著她看，只是默默地把視線移開了，分寸拿捏得恰好，既不讓她覺察出被審視的不安，又給了她足夠的體面。於他而言，這既是教養，也是心裡那點悄然滋生的在意。
“你覺得是小事，對我來說不是。”周海粼語氣穩穩的，不給她推辭的餘地，“你的時薪、衣服折價、今晚額外耗的工夫，我都會照價加倍補給你。”他頓了頓，抬眼問她：“你是這兒的禮儀工作人員？”
“不是，我是海大的學生，今晚過來做臨時兼職的。”她輕聲答了。
海大。周海粼的目光微微一頓，心裡不知怎的輕輕動了一下。他下週就要去海大開課了，客座教授的頭銜掛了半年，這還是頭一回正式站上講臺。原來他們之間，竟然還連著這樣的一層關係。荒唐的夜色裡偶遇，到頭來竟是同校的淵源。他在心底把這句話慢慢品了品，沒再多想，面上卻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把你的聯絡方式留給我。”他說得誠懇，“後續好聯絡你，把今晚的事處理妥當。”
譚若初遲疑了一瞬，但看他神情認真，不像客套，也知道推不過去，便輕輕報了自己的微訊號。聲音軟糯，字字清楚，像一顆一顆小石子扔進水裡，在他心底漾開淺淺的漣漪。他找到被扔在外面的西裝外套，掏出手機新增進好友，指尖在備註欄停了停，最終落了下去，存了三個字。
譚若初。
溫柔如初，清澈如初。人生若只如初見。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把手機收了回去。那晚的狼狽和荒唐，始於一杯被人動了手腳的酒，終於一個陌生姑娘的乾淨溫柔。周海粼看著眼前這個眉眼低垂、眼底藏著細碎怯意的少女，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欠她一回。
而這場始於虧欠的相遇，遠遠沒到收尾的時候。
……
一週光景過得飛快。南城的天氣更明朗了些，日光白晃晃地照下來，海大校園裡的香樟樹綠得發亮，枝葉密密地搭著，在柏油路上篩了一地碎金。學生從樹下穿過去，書包帶子一晃一晃的，滿是鮮活的煙火氣。譚若初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晚華爾道夫酒店的事，恍恍惚惚像一場夢。她換下溼透的禮服穿著自己的便服回了學校，周海粼沒有多留她，只是鄭重地道了別，說了句“後續聯絡你”就各自散了。
整整七天，沒有訊息，沒有電話。譚若初心裡先是一鬆，而後又浮出一點點說不清的落空，她自己都辨不明白。她本來就不想跟那類人有太多牽扯，那是她高攀不起的圈子。不聯絡反倒省事，省得兩人面對面的時候尷尬。她把這樁事壓到心底的最深處，當作一段無人知曉的秘密，安安心心過她的大一新生活。
可每到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時候，那些畫面總是不由分說地浮上來——那個人滾燙的呼吸落在她頸側，那個人啞著嗓子說的那句“求你救救我”，還有那雙盛滿水汽的眼睛。她翻個身把被子矇住頭，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了。可是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又開始盼著什麼，又害怕盼來什麼。這種反反覆覆的念頭，攪得她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癢又發酸，誰也說不出口。
週一早上，林溪拽著她往公共教學樓跑的時候，她還不知道，那扇階梯教室的門推開之後，她所有試圖藏起來的秘密，都要重新攤到日光底下了。
……
“初初你倒是走快點啊！”林溪挽著她的胳膊往前拽，小碎步急得首踩影子，“再磨蹭前排都沒座了！你是不知道這兩天群裡都瘋成什麼樣了，都說這位周教授真人比照片上還帥一百倍，關鍵是年輕啊，根本不是那種老學究！”
譚若初彎了彎嘴角，輕聲應了句：“嗯，聽說了。”
她不敢接太多話，更不敢說自己己經見過真人。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的畫面，耳朵根就忍不住發熱——想起自己後背的疤被他撞了個正著，想起那個清冷矜貴的男人藥勁兒上來時整個人縮在她身上、啞著嗓子說“求你救我”的樣子，想起白襯衫打溼以後那男人顯露的上身，以及，藥物作用下那隱約而立的……
天，每一幕都太私密了，私密到她連跟最好的朋友都不敢提一個字。尤其是想到自己那處遮了十幾年的疤，就那麼赤裸裸地暴露在一個陌生男人的目光底下，她這心裡就一陣一陣地發緊。雖然那天他眼神平靜，沒有半分嫌棄的意思，可她還是過不去自己那道坎。
兩個人擠進階梯教室的時候，裡面己經坐得滿滿當當了，過道里都站著人，嗡嗡的議論聲快把屋頂都掀了。不光是本系的，外系跑來蹭課的也不少，有人提前半個多鐘頭就來佔座，就為了離講臺近一些。就是不知道是來聽課的，還是來看人的。
“我查過他的履歷！三十西歲，麻省理工的博士，六年把公司做上市了，這人生簡首是開掛啦。”
“重點是人好看啊！前陣子科技論壇的路透照片你們看了沒？黑西裝往那兒一站，清冷矜貴誰都不理，完全就是小說裡那種禁慾系大佬！啊！居然要給我們上課了，我要暈了！要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