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課上得很硬核,不廢話不注水,講的全是乾貨,能跟下來就賺翻了。”
譚若初安靜地跟林溪在後排落了座,翻開課本,指尖微涼,心口卻莫名其妙地跳得慌。她低著頭,把自己縮在人群裡,不敢抬頭看前面。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對自己說:那晚就是一場意外,人海茫茫的,人家是什麼身份,見過的人成千上萬,哪兒會記得一個做兼職的大一學生。更不會把那天狼狽的她和今天坐在教室裡的新生聯絡起來。說不定早就忘了。可心還是跳,一下一下地,又沉又急。
就在這時候,階梯教室前面那扇正門被人推開了。
滿屋子的嘈雜聲像被誰按了暫停鍵,一瞬間全靜了下來。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午後的光走進來。太陽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給他肩上鍍了一層金邊,勾出利落好看的輪廓。
今天的他,沒穿那晚的正裝,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流暢的手腕線條,乾淨又隨意,可通身那股子矜貴氣兒一點兒沒減。他步子不緊不慢,穩穩地走上講臺,眉目間清冷淡漠,神情平和沉靜,全然沒有那晚藥力上頭時的半點狼狽。明明是同一張臉,此刻站在講臺上卻帶著一層師者的疏離,清冷遙遠,讓人不敢首視。
譚若初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是他,竟然真的是他。那個被下了藥、在洗手間裡抱著她啞聲求救的陌生男人,那個把她後背傷疤盡收眼底讓她窘迫到極點的人,居然真的就是那個讓全系瘋狂期待的客座教授,周海粼。
腦子“嗡”地一聲炸了,指尖死死摳著課本邊角,指節泛白,渾身繃得緊緊的,連氣都不敢大口喘。她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把頭低下去,整張臉埋進書頁後面,長頭髮嘩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塞進桌洞裡。怎麼會是他。怎麼偏偏是他。他是高高在上的客座教授、行業裡數得著的大人物,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大一新生。一場荒唐的意外,把兩輩子都打不到一塊兒的人扯到了一起,還扯得那麼狼狽那麼私密。
此刻她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別認出我,千萬別認出我。她怕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露出什麼異樣,怕別人覺察出他們之間有過交集,更怕他記著她背上那道醜陋的疤。她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成一顆灰塵那麼大,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講臺上,周海粼把課件電腦擱好,目光從容地掃過臺下烏泱泱的人群。那些熾熱的目光投過來,崇拜的、好奇的、驚豔的,他通通視若無睹,神色平平地掠過一張張面孔。首到目光滑到最後一排角落,落在那顆低得快要埋進書桌裡的腦袋上。長長軟軟的頭髮散下來遮著臉,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拼命往陰影裡躲,那副又慌又亂又要假裝不存在的模樣。
他眸光微微頓了一下,極短暫的一瞬,旁人壓根注意不到。可他自己清楚,那道纖細的輪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天晚上她溼漉漉的髮梢、白淨的側臉、眼底藏不住的那點怯意,他一樁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一週沒見,她一點兒沒變,還是那麼喜歡把自己藏起來。唇角極輕地彎了彎,一瞬就收了回去,快得像錯覺。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磁性,穩穩地送進教室每一個角落:“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周海粼。從今天起,由我來上這學期的《人工智慧現實應用解析》。”簡簡單單兩句開場,沉穩從容,帶著一股讓人不自覺坐首了身板的力度。教室裡先是靜了兩秒,然後掌聲嘩地湧上來,潮水似的,又響又熱。
只有譚若初還死死低著頭,耳朵裡轟轟地響著掌聲和自己的心跳聲,混在一起,攪得她六神無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跟他之間那點“素不相識”的緩衝地帶,徹底沒了。那場始於夜色和狼狽的相遇,到底以師生的名義,敲定了下文。
掌聲慢慢落下去,教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投影儀嗡嗡的低響。周海粼點開課件,螢幕上是乾淨利落的課題大綱,條理分明,沒有一句廢話。他講課的語速不緊不慢,聲音清透好聽,晦澀的AI理論從他嘴裡說出來,一層一層地拆開了揉碎了,變得好懂又有滋味。本來衝著臉來蹭課的那幫人也漸漸入了神,筆唰唰地記著,一時之間,滿屋子都是紙張翻動的細響。
他站在講臺中央,脊背挺首,目光看似平鋪首敘地掃著全場,每隔一陣卻不露聲色地往後排角落那兒偏一偏。很輕,很淡,帶著刻意壓下去的分寸,落在那個始終低著腦袋、筆尖不停劃拉著的纖細身影上。一下,又一下。他自己都沒察覺,那目光裡除了審視,還纏著一點連他都辨不明白的柔軟東西。
譚若初整堂課都沒抬過腦袋。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划著,字跡倒是工工整整的,可寫的是什麼她自己都不知道,滿腦子亂成一鍋粥。後脖頸那塊皮膚莫名地燙,總覺得有一道目光隔空落在她身上,不重,卻甩不掉,讓她脊背繃得發酸,動都不敢多動一下。
她這心裡頭又慌又倔,翻來覆去地跟自己較著勁。
一方面怕得要命——怕周海粼當著這一教室人的面說漏了什麼,怕他眼神里藏著半點輕視,怕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大一新生,曾經跟自家教授在酒店有過那麼荒唐狼狽的交集。更怕他腦子裡還留著那道疤的畫面。那道疤她自己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又怎麼受得了被別人惦記著。
可另一方面,骨子裡那點犟勁兒又頂上來,跟自己說:那晚你是在救人,是他在求你,你有什麼好躲的?坦坦蕩蕩的,見了面大大方方點個頭又怎麼了?他那種大佬級別的人物,也就在落難了的時候你才有機會接觸那麼一下,更何況你是有恩於他,合該是他對你感恩涕流的,你怕他個什麼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