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一套一套的，可到了真人的跟前，全成了空話。自卑這種東西，壓下去又浮上來，由不得人。
周海粼實在太扎眼了。長得好看也就罷了，家世、學問、那股子氣度，每一樣都是頂了天的，往那兒一站就跟打了光似的，乾淨、璀璨、挑不出半點毛病來。而她呢，皮囊底下一道橫了十幾年的疤，她藏得再嚴實那也是她的，跟著她一輩子，洗不掉抹不勻，是她最拿不出手的東西。
偏偏這樣完美的一個人，偏偏就見過她那最醜的遮掩。即使是對方先闖入，即使是對方更顯得狼狽。但，那不一樣。
譚若初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筆尖戳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兩秒，心裡頭酸酸漲漲的，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堵得慌。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其實很簡單，他的狼狽只是暫時的，那一刻的，但是她的狼狽，卻真真切切實一輩子的，抹不平改不掉，再怎麼遮掩也只是表面。
……
講臺上的周海粼，其實，遠沒有看上去那麼從容。
他面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做派，課講得滴水不漏，該拆的知識點一句沒落，可心裡那根弦一首松不下來。他讀博的時候，就幫過自己的教授帶過本科生，從教的這些年，帶過的學生一屆又一屆，聰明的用功的漂亮的都有，從來沒有哪個讓他多分過半分心思。偏偏就是後排那個縮著脖子不敢見人的小姑娘，把他所有的定力都攪亂了。
說不上來的滋味，但就是，萬花叢中一點青那樣，在他心裡留了跟似的，抓心撓肝地，是他這三十幾年人生中的第一次莫名心動。是的，再見這個小姑娘的時候，他就突然明悟過來了，他這是對人家一見鍾情了。
可瞬間，他心底就壓著一層沒法說出口的顧慮，層層疊疊密密實實，壓的連呼吸都重了兩分。
他今年三十西了，她看著頂多十之八九。他是站在講臺上的人，閱歷、身份、年紀，每一樣都跟她隔著老遠。這中間橫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每往那個方向多想一步，就覺得不合適。
可目光又管不住，自然的，心動更管不住。
課間十分鐘，教室裡一下子熱鬧起來，笑聲、說話聲、翻書聲攪在一塊兒，湧得滿屋子都是鮮活的青春氣息。幾個學生端著筆記本湊到講臺跟前問問題，周海粼耐著性子一個一個答，指尖點著螢幕上的圖表，骨節分明的手腕乾乾淨淨的，看著從容得很。旁邊不少人偷偷拿手機拍他，他也只當沒看見。
可他搭著話的空檔，餘光老是不由自主地往後排飄。
譚若初還是那副老樣子，腦袋低著，長頭髮遮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點下頜的弧度。她沒跟旁邊的室友說笑，也沒抬頭東張西望，手指捏著書頁邊角來回捻，坐姿僵得像被人釘在椅子上似的，渾身上下都寫著“別看我”三個字。
周海粼看在眼裡，胸口那兒微微緊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這小姑娘不是沒有認出他，是在怕他。怕他提起那晚的事，怕兩人尷尬，也怕他記得她的疤，怕他拿異樣的眼光看她。可他又怎麼會呢。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倒了一週了，他記得的是她明明自己慌得發抖還硬撐著幫他降溫的樣子，是面對自己這樣一個陌生男人的求助時權衡之下的敢作敢當，是她那句“舉手之勞”說得輕輕巧巧卻格外溫暖的聲音。
這些東西悄悄在心裡落了根，他自己都沒察覺，己經長得有些深了。
可越是這樣，他越提醒自己收著點。三十西歲的人了，見過多少風浪，怎麼偏偏對一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動了心思呢。說出去都臊得慌，老牛吃嫩草這種話自己想想都覺得不像話。師生身份擺在那兒，年齡差擺在那兒，人家的人生才剛剛鋪開，他這大了一輪的老男人，憑什麼伸手去夠。
該恪守的本分，他心裡頭門兒清。
可目光不聽話，心動也不聽話。
他藉著答疑的間隙，藉著人群的遮擋，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那個方向看。不敢盯太久，怕被察覺，也怕嚇著她。就看一眼，兩秒，然後收回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講他的課。
譚若初雖然低著頭，可那目光她感覺得到。說不清具體從哪兒來的，不燙人也不冒犯，就是輕飄飄地落過來，像一片羽毛慢悠悠地掃過皮膚，留下細細的癢。癢得她坐都坐不踏實。
她心裡那點彆扭勁兒又翻上來了。
一方面跟自己賭氣：我又沒做錯什麼，救人是我幫了他，該心虛的是他才對。我憑什麼要縮頭縮腦的，好像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再說，要真說見不得人也得是他自己啊，那打溼的白襯衫，嘖嘖……
可另一方面，那個念頭又死死地纏著她：他見過她最醜的那一面。他那樣順遂坦蕩的人生裡，大概從來沒遇到過什麼大的缺憾，乾乾淨淨的，一塵不染。而她呢，表面看著清清爽爽一個姑娘，後背卻橫著那樣猙獰的一大片。他看見了，他記住了，他心裡會怎麼想？太醜了？醜的印象深刻了嗎？
越想越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她手裡的筆不自覺加重了力道，在本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洇開一片細碎的藍。
旁邊的林溪渾然不覺，湊過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壓著嗓子感嘆：“哎你看周教授，答疑也太耐心了吧，一點架子都沒有，真是越看越絕，妥妥的人間理想型。啊，想給他生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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