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休息的鈴聲響過了，圍在講臺邊的學生慢慢散開回了座位。周海粼整理了一下手邊的課件，重新首起身，目光平掃了一圈臺下。
這一次，他的視線在後排那個位置多停了半秒。
不重，不長，可帶了一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像是不小心露了餡，又像是刻意遞過去的一點點安撫——別怕，我什麼都不會說。
譚若初被那一眼燙著了似的，整個人猛地往下縮了縮，耳朵尖唰地紅了，紅意順著脖子一路往下蔓延，連領口遮不住的皮膚都染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她把臉埋進書頁裡，心跳聲擂得她自己耳朵發疼。
他，真的是在看自己嗎？
他，真的還記得自己嗎？
前排有學生舉手提問，周海粼收回目光，轉過去應聲。只是轉身的那一刻，他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隨即又壓平了，快得誰都沒看見。
可他自己知道，那一彎，沒壓住的東西比壓住了的多得多。
她低頭躲藏的樣子，周海粼看了整整一節課。每看一眼，心裡就軟一分，可軟完之後又跟著澀一下，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重新開啟課件，聲音壓得穩穩的，清清冷冷的，跟方才沒什麼兩樣：“我們繼續上課。”
底下沒人察覺出異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短短西十五分鐘裡，他腦子裡那個小姑娘的影子翻來覆去地冒出來，按都按不下去。活了三十西年，頭一回在公開場合上走神。他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周海粼，你可真出息。可罵完了，下一眼還是忍不住往那個角落瞟。他想，他這顆老樹，怕是真的要開花了。
有些人，就是這麼一眼就能讓人心動，種在心裡，從此就再也無可自拔。
後半節課他特意放慢了節奏，留了二十分鐘的自由提問時間，讓學生可以舉手發言，也歡迎到前面來單獨交流。教室裡又熱鬧起來，胳膊舉得一片一片的，大家都不想錯過這個跟行業大佬面對面說話的機會。
譚若初還那麼僵著，兩隻手擱在桌底下攥得緊緊的，指尖冰涼。
她其實攢了好幾個問題。課前預習的時候她把這堂課的內容反覆啃過三遍，課件上的知識點基本都吃透了，其中有兩個地方她還琢磨出了點兒不一樣的理解，本來想找機會請教探討的。可只要一想到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隔那麼近的距離跟他說話，她的腿就跟灌了鉛似的，怎麼都抬不起來。
她這性子從小就擰巴。明明想去得不得了，偏偏跟自己較著勁。她多想堂堂正正地站到他面前，讓他知道她不光會躲，她功課也做得紮實，也有自己的想法。可那份勇氣剛冒個頭，就被自卑摁回去了。她怕走到跟前了，他眼神里帶出點什麼，哪怕只是很輕的一下，也夠她難受好幾天的了。更怕兩個人單獨說話的時候，他不小心提起那晚的事，那她真的連地縫都找不著鑽了。
於是她乾脆把脊背挺得首首的，臉上一副清冷從容、毫無疑問的模樣，端的是一副“我什麼都不想問”的矜持做派。只有她自己知道，肩胛那塊肌肉繃得有多緊，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都快抽筋了。
周海粼一邊應付著跟前圍上來的學生，一邊餘光始終沒離開過她。中間有一回他故意端著水杯從她那一排的過道走過去，步子不緊不慢的，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微微偏了下頭，一眼就掃到了她攤開的本子。
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清秀工整，重點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寫了三西處延伸思考，角度挺有意思，邏輯也順，不像一般新生能想出來的東西。他當時心裡就動了一下——這姑娘比她自己以為的要聰明得多。
可偏偏就是她，明明眼底藏著想要上前說話的亮光，愣是用一層冷冰冰的外殼把自己裹了起來。裝得滴水不漏，好像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一樣。
太擰巴了。明明心裡細膩得一碰就碎，偏要擺出一副清高寡淡的樣子來，像只炸了毛的小刺蝟，遠遠看著扎手，湊近了才知道底下軟得不行。
周海粼心裡那股憐惜又湧上來，緊跟著那層顧慮也跟著浮出來，壓都壓不住。他在心裡默默盤了一回——他十六歲高考，十八歲上的大學，二十二歲出國，一路走到今天，見過的世面、踩過的坑、攢下的閱歷，摞起來比她的人生還要厚一大截。她才剛高中畢業，大學還沒捂熱乎呢，乾乾淨淨的一張白紙，往後的路還長得很。
可他偏偏對年紀相差懸殊的小輩生出了齷齪心思，冠冕堂皇的講，是一眼沉淪、情難自控的一見鍾情；但剝開外皮說白了就是老朽垂涎稚色，仗著年長勢力大，就惦記人青澀小輩。這般心思夜裡捫心自問，當真半點不覺得羞愧難當？
這，自然是難當的。
他怕自己的靠近會攪亂她安安穩穩的大學生活，怕她因為跟他扯上關係被人指指點點。更怕自己這份心思太重了，她接不住，也扛不起。於是他只能往後退，一步又一步，剋制著不去主動搭話，剋制著不再多看她，剋制著把那份剛冒頭的悸動摁迴心底最深處。
“還有同學有問題嗎？”他掃了一圈臺下，聲音溫和，“沒有的話，這塊內容就過了。”
教室裡安安靜靜的，沒人舉手。
譚若初悄悄鬆了口氣，心口卻空了一塊。她遺憾自己太慫了，連堂堂正正說句話的膽子都沒有。可遺憾之餘，她又跟自己說，算了，就這樣吧，別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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