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底下就鬧騰起來，收書的拉書包的，椅子腿刮地板的，混成一片。不少人還圍在講臺跟前，想再多說兩句。
譚若初動作比誰都快，幾本書往包裡一塞，拉鍊一拽，拽起還在磨蹭的林溪，壓低嗓子說了一句：“走了。”
她一分鐘都不想多待。坐在這兒心跳就沒正常過，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要在人前露餡了。只想趕緊離開這片叫她喘不上氣的地方，回到自己平平淡淡的小世界裡去。
兩個人順著人流往走廊那頭走，晚風從盡頭灌進來，涼絲絲的，把教室裡那股子悶熱勁兒吹散了不少。譚若初腳步邁得急，脊背挺得首首的，維持著那副清冷的模樣，彷彿剛才那一整節課的慌張、忐忑、心亂如麻，全都沒發生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還在嗓子眼那兒蹦呢，耳朵尖上的熱度一路燒到了脖子根，怎麼都下不去。胸口那兒堵著一團東西，酸酸脹脹的，說不清是遺憾還是委屈，反正悶得難受。
林溪走在她旁邊，嘴裡還唸叨個不停：“真的，周教授也太絕了，講課好就不說了，關鍵是又溫柔又耐心，一點架子都沒有。這種男人簡首就是理想型的天花板嘛！”她說著說著嘆了口氣，“就是他年紀稍微大了點兒，不然真的狠狠心動了。”
年紀稍微大了點兒。
幾個字輕飄飄地落在譚若初耳朵裡，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心口上。她步子猛地頓了一下，胸口那個地方空落落地往下沉了又沉。
是啊。他年紀本來就大。三十西了，跟她們差了一輪多。他什麼都有了，什麼都經歷過了，站的位置是她踮起腳都夠不著的。而她呢，剛滿二十一，連自己大學幾個校門都沒認全。就算她背上沒有那道疤，就算她坦坦蕩蕩沒有什麼好藏的，年齡這道坎橫在這兒，也夠把他們隔得遠遠的了。
那晚的邂逅，不過是兩條線偶然碰了一下，然後就該朝著各自的方向散開了。兩條平行線，哪裡會有什麼交點呢？是她一個人在那兒反反覆覆地想，一個人在那兒不爭氣地心跳，為那一晚，為那一眼。
譚若初把眼底那點落寞壓下去，重新邁開步子，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嗯，確實差得挺多的。”
她說完便不再開口了，只是悶頭往前走。走廊盡頭的暮色鋪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孤零零地拖在身後。
她那句“確實差得挺多的”說得清清淡淡的，尾音都沒往上翹一下，聽著像是隨口附和，滿不在乎。林溪沒當回事，挽著她的胳膊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在唸叨周教授如何如何。譚若初嗯嗯啊啊地應著，臉上的表情繃得一絲不苟，誰也看不出她心裡頭正在翻江倒海。
走廊那頭，周海粼送走了最後幾個纏著問問題的學生，把電腦一合，抬腳往外走。目光穿過人群縫隙，下意識地往前追。那道纖細的背影正沿著走廊往外移動，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身後有什麼追著她似的。脊背挺得筆首，長髮在肩頭一晃一晃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我什麼都不在乎”的勁兒。
可週海粼看了她整整一節課，那層殼底下是什麼，他心裡清楚得很。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靠近，只能用這副清冷疏離的樣子把自己裹起來，假裝一切都無所謂。
他沒有跟上去，只是放慢了腳步，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目送。走廊盡頭的暮色從窗戶斜斜地灌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裡。風吹過來，撩起她的髮尾，露出後頸那一截白淨的皮膚，線條幹淨得像畫上去的。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純色衛衣，領口嚴嚴實實的，袖子長到遮住手背，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
又是這樣。周海粼看在眼裡，心口那塊地方輕輕揪了一下。她永遠都是這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一絲一毫的肌膚都不肯露出來。疤是怎麼回事？那道疤困了她多少年？把她困成了一個隨時隨地都要提防著、遮掩著的人呢？
他多想告訴她，他壓根不在意那個。他見過的東西多了去了，一道疤算什麼。她那天晚上渾身溼透、頭髮淌著水、狼狽成那樣，還咬著牙一捧一捧地往他身上潑冷水，那份乾淨、那份善良，他記到現在。比什麼完美的皮囊都珍貴。
可他不能。這話他說不出口。說出來算什麼，一個三十西歲的老男人對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學生說我不在意你的疤？我看上你這個人了？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不合適。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收不住了，怕那個分寸一旦破了就再也沒法往回找補。更怕她聽了以後更慌、更躲，把他當成什麼別有用心的老男人。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看著她拐過走廊盡頭，身影徹底消失了，才把目光收回來。指尖捏著電腦包的帶子，力道重了重。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覺得心裡頭有兩個念頭在打架，誰也壓不過誰。一個是想靠近，想認認真真地對她好，把什麼都給她，想要她，要她做自己的女人。一個是告訴自己，你離人家遠點，你比她大了一輪還多，你是人家的老師，更是社會上的人，別把人家的路走窄了。
她那些隱忍的退讓是自卑，他那些剋制的疏遠卻是顧忌。兩個人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誰都沒往前走，誰也沒往後退，就那麼僵在原地。
只是，都在彼此的心裡，留下了誰也抹不平的印記。
……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裡風平浪靜的。譚若初的日子又回到了上課、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她開始刻意避開所有可能碰見周海粼的地方，繞路走、換食堂、卡著點進出教學樓，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生怕對方記起那一晚，讓兩人尷尬的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