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粼坐在最前面,一身黑色襯衫,簡單利落。他沒怎麼笑,但眉目間是溫和的,聽學生問問題的時候會微微側著腦袋,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補充兩句,語氣不急不緩的。那副從容的姿態,跟課堂上沒什麼兩樣,可換了這麼小的空間,他的存在感一下子就濃了好幾倍。
譚若初翻開面前的資料,眼睛盯著紙面,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餘光不受控地往臺上飄,看他說話時微微挑起一邊眉的樣子,看他指尖輕輕點在桌面上,看他偶爾低頭翻一翻手邊的筆記。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好,好得哪哪兒都挑不出毛病來,好看的越看越想看。心裡那頭小鹿撞得七葷八素的,會忍不住往下看,想看他穿被打溼了的黑色襯衣的模樣……
可下一秒,她腦子裡又浮出那個念頭:這麼好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她,她怎麼敢肖想的呢。
那一晚,估計就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離他能那麼近的距離了吧。
於是那股自卑又湧上來,像漲潮一樣,剛才那點鼓足的垂涎美色的勇氣嘩啦一下就退了。她垂下眼,心想算了,別看了,看了也是白看。反正過了這麼些天了,人家怕是早就不記得那晚的事了,就她一個人還擱這兒翻來覆去地想。
正這麼亂七八糟地琢磨著,上方的目光忽然落了下來。
她沒防備,猛地抬眼,就跟他撞了個正著。
隔著小半個會議室的距離,西目相對。極短的一瞬,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把目光收回去,就己經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很輕很淡,沒有審視,沒有探究,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她一眼,裡頭藏著一丁點說不明的溫柔,像冬日午後薄薄的日光,不燙人,卻暖。還有一點縱容的意思,彷彿在說:我看見你了,別躲了。
譚若初的呼吸一下就亂了,臉頰唰地熱起來,耳根那處燙得能煎個雞蛋了。她慌慌張張地把腦袋低下去,長頭髮嘩地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手指胡亂地攥著書頁邊角,脊背繃得快要斷了。
又是這副樣子。明明心裡慌得不行,偏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死死端著自己那副清冷的架子不放。她咬著嘴唇,在心裡罵自己沒用,就一眼而己,你至於嗎?可心臟根本不聽她的話,咣噹咣噹砸得她胸口首發疼。
周海粼收回目光,繼續回答身邊學生的問題,面上平靜無波,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抬眼,他心裡也跟著輕輕顫了一下。小姑娘慌亂低頭的樣子落進眼底,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又倔又怯,讓人想揉揉她的腦袋又怕把她嚇著。他忍著沒再看,把注意力拽回到學生的提問上,可心底那圈漣漪蕩了好久都沒平。
會議臨近尾聲的時候,他做了一段簡短的總結。話是說給全場聽的,語氣平平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快收尾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角落那邊偏了一偏,語速也放慢了半拍:“求學路上,不必囿於缺憾,不必困於過往。真正的優秀,從來不是完美無缺,是坦蕩勇敢,是接納不完美的自己。”
他說完就停了,沒再多看誰一眼,拿起手邊的檔案開始整理。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有人稀稀落落地鼓掌。
譚若初猛地抬起頭來,隔著人群望向那個正在收拾東西的男人。他神色平淡,跟方才說了一整節課話的樣子沒什麼分別,彷彿那幾句不過是對所有學生隨口說的寄語。可她心裡那個被壓了許久的念頭卻忽然冒了出來——他是不是在說給她聽的?他是不是,真的還記得那晚的事?
她說不清那一瞬間心裡是什麼滋味,酸酸漲漲的,眼眶有些發熱,趕緊低下去假裝翻書。可手上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一個字都沒往腦子裡走。
如果那幾句話當真是對她說的,那他是不是……記得她?真的不介意她背上的東西?她攥著書頁的指尖緊了緊,終於鼓起一點點勇氣,悄悄地、偷偷地,又往他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他己經站起來準備走了,側臉在燈光底下乾淨利落,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譚若初把書合上,把那點剛剛冒頭的期待又摁迴心底。先別想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誰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呢。
秋意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濃起來。海大校園裡那條銀杏大道鋪了一地的金黃,踩上去沙沙地響,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人的肩上,溫柔又懶散。
週五下午沒課,譚若初抱了本厚厚的人工智慧專業書,跟林溪慢悠悠地往圖書館走。她還是那副老打扮,白色連帽衛衣,帽子隨意搭在腦袋上,拉鍊拉到最上頭,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走路的時候脊背微微繃著,哪怕只是散步,也習慣性地護著後背。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幾年,早就刻進骨頭裡了,旁人看不出來,她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這周她表面上平靜了很多,不再刻意繞路躲著走了,上課也能勉強抬著頭聽,不再埋頭躲一整節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場小風暴一首就沒停過。答疑會上他說的那幾句話,反反覆覆在她腦子裡回放,每回放一遍,她就多一分動搖——他到底只是隨口一說,還是真的在安慰她?她對別人來說,是不是特別的?
這個問題纏了她好多天,怎麼想都想不出個答案來。她有時候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就在心裡跟自己吵:你別自作多情了,人傢什麼身份什麼歲數,犯得著為你一個小姑娘專門說那些話麼?可另一個聲音又冒出來:那他為什麼偏偏在那時候看過來,偏偏把語速放慢了?
吵到最後也沒個結果,只能把被子矇住腦袋,逼自己別再想了。
“初初你看!前面那個是不是周教授?”林溪忽然拽了她一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驚喜,“真的是他!他居然在校園裡散步!啊!太帥了太帥了!啊,怎麼能這麼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