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自己知道，她轉身離開的那幾步，他的目光一首跟到再也看不見了才捨得挪開。就為了跟她說上那幾句話，他硬是編了個考察功課的由頭出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演了一齣正兒八經的師生對答。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好笑，三十西歲的人了，怎麼跟十七八的毛頭小子似的，琢磨著法子往人家跟前湊。
……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往後翻。
南城的秋天深了，風一天比一天涼，校園裡的落葉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圖書館後面那條步道人少清靜，譚若初最近常去。樹影疏疏落落的，路邊的長椅和石桌常年空著，偶爾有人經過也是匆匆忙忙的，比主幹道那邊的熱鬧安生多了。她總是喜歡抱著書慢慢走，不用提防什麼，也不用被誰看見，自己跟自己待一會兒。
自打上週林蔭道那次被當眾叫過去問話之後，她的心思其實變了一些。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可她自己感覺得到，以前一想到要跟他碰面就只想躲，恨不得挖條地縫鑽進去，現在雖然還是慌、還是緊張，但心裡頭那個“躲”字己經沒有那麼硬了。有時候走在路上甚至會偷偷想，今天會不會又遇見他。想完了又罵自己沒出息，人家是什麼人物，憑什麼天天在這條路上轉悠等你遇見呢。
可今天晚上，她又看見了他了。
夕陽正往西沉，漫天的霞光鋪了半邊天，橘紅橘紅的，把整個校園染得溫溫柔柔的。她抱著書從圖書館出來，慢慢拐進步道，走了大約幾十步，遠遠就看見前面那張石桌旁邊坐了個人。
周海粼。
她腳步一下就慢了下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薄外套，裡面是件白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地捲到小臂。桌上攤著個筆記型電腦，螢幕的亮光照著他的臉，他微微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著，一副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樣子，眉目專注，像是根本沒注意周圍有人走過。
夕陽的光斜斜地搭在他肩膀上，把那種清冷矜貴的氣質柔和了不少，看著比在講臺上多了幾分煙火氣。譚若初遠遠望著，心裡又酸又軟，那個她己經跟自己說過無數遍的念頭又冒出來了：這個人怎麼可以哪哪兒都好看呢。
她下意識就想繞道走。
腳步往旁邊偏了偏，想從靠冬青的那邊穿過去，可沒走兩步又停住了。上回在林蔭道上她躲了，結果被他當眾叫了過去，這回如果再躲，會不會又被他看見？再說了，她憑什麼老躲著他？人傢什麼出格的事都沒做，正正經經問個功課、叮囑幾句考試，她跟做賊似的天天繞著走，反倒顯得她心裡有鬼。
她在原地站了兩秒，咬咬牙，把脊背挺起來，目視前方，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繼續沿著步道往前走。臉上的表情繃得一絲不亂的，看著淡定極了。可她攥著書脊的那隻手，指節都捏白了。
就在她快要從石桌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那個一首低頭對著電腦的男人忽然抬了抬手。動作很自然，像是隨手拂一下落下來的東西，恰好接住了半空中飄下來的一片枯黃葉子。金黃的，薄薄的，在他骨節分明的指間穩穩地停了一下。
他仍然沒抬頭，眼睛還盯著螢幕，好像剛才那個動作只是下意識的。可他的聲音卻響起來了，不高不低，語氣平平的，像跟任何一個路過的學生打招呼一樣的隨意：“剛自習結束？”
譚若初腳下一頓，她心裡那根弦一下子就繃緊了。
這條步道這麼偏，平時根本沒什麼人來。他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在看電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怎麼就知道是她路過？還說“自習結束”，他怎麼知道她是剛從圖書館出來的？他分明早就看見她了，甚至可能在她拐進步道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只是裝作專心工作的樣子在等她走到跟前。
真的是這樣嗎？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往這裡想。
她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話都差點接不上。緩了半秒才穩住嗓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著跟平常一樣：“嗯，周教授。”
周海粼這才慢慢地抬起眼來。他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她身上，先看了一眼她懷裡抱著的那幾本書，又往上移了移，停在她微微繃著的側臉上。那一眼看著淡淡的，可時間似乎比別人多停了一瞬。然後他說話了，語氣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調子：“下週隨堂小測，題型偏基礎，但延伸題得結合課外文獻才能答透。我看你文獻閱讀量挺足的，正常發揮就行，不用太緊張了。”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換作任何一個教授對學生說，都挑不出毛病來。可譚若初聽著聽著，耳朵又開始發燙了。
她從來沒有跟他私下聊過學習的事。課堂上她全程低著頭，課下她躲得遠遠的，連郵件都沒發過一封。他怎麼知道她文獻讀得多？他怎麼知道她哪塊基礎紮實哪塊薄弱？分明是私底下留意過的，翻過她的作業，看過她的筆記，把這些細碎的東西一個一個記在了心裡。
那種被人悄悄關注著的感覺，比當面說什麼好聽話都讓人扛不住。
遠處有兩個學生抱著籃球從步道那頭跑過去，遠遠瞥了一眼石桌這邊，見是教授在和學生說話，沒什麼稀奇的，步子都沒放慢就跑遠了。步道上又恢復了安靜，落葉在風裡打著旋兒，偶爾一兩片落在石板縫裡。
場景是公開的，旁人的眼光是清白的，可只有他們兩個知道，這場對話從頭到尾都不清白。風裡的涼意是私人的，那片被他指尖捏過的落葉也是私人的，連那句“不用太緊張”裡面裹著的那點小心翼翼，都只有她能咂摸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謝謝教授，我會好好準備的。”她壓著嗓子應了一句，聲音還是清冷的調子，聽著規規矩矩的。可她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看他，怕一對上那雙眼睛就什麼都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