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粼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輕輕嘆了一聲。小姑娘還是那麼拘著，明明整個人都繃得快碎了，還要硬撐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想多說幾句，想問她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問她還記不記得那晚的事、記不記得他在冷水裡泡著的時候她一遍一遍往他身上潑水的樣子。可他知道不能。他在這裡多坐一分鐘、多說一句話，都是在刀尖上走。旁邊隨時可能有人路過，任何一句稍微越了界的話都可能被人聽去、被人傳開。到時候他怎麼解釋都說不清楚，而她一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往後怎麼在這個學校待下去。
於是他收住了。鬆開指尖，那片枯葉順風飄了出去，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螢幕，語氣淡了幾分：“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嗯。”
譚若初抱著書繼續往前走。這回她的步子沒有像以前那樣倉皇狼狽，比先前穩了些，也慢了些。走了大約七八步遠，她還是沒忍住，悄悄偏了一下頭，用餘光往回掃了一眼。
夕陽底下，那個男人己經重新低下頭對著電腦螢幕了，手指搭在鍵盤上，側臉在暮色裡看著格外沉靜，好像剛才那幾句叮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轉頭就忘了。可她分明看見，他那隻剛剛捏過落葉的手，指尖正輕輕摩挲著桌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慢慢回味什麼。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趕緊把腦袋轉回去，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走遠之後，那些疑問又翻上來，把她心裡攪得亂七八糟的。他為什麼總能用各種各樣的由頭出現在她面前？為什麼每次說的都是些平平無奇的話，可每句話的尾音都讓她覺得藏著東西？他到底是因為那晚的救命之恩覺得虧欠了她，還是真的……跟她一樣，動了某些不該動的心思？
她不敢往下想。想深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想淺了又覺得不甘心。這種上不去下不來的滋味，把她的心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可有一點她騙不了自己。她喜歡他這樣。喜歡他不動聲色的關注，喜歡他每次掐著分寸靠近卻又不敢再近一步的樣子。甚至喜歡自己為他心慌意亂、整夜睡不著的蠢樣子。
記得《雛菊》裡有一句：我愛著，什麼也不說；我愛著，只在心底自知。我珍藏這份秘密，也獨吞這份苦楚。我曾發誓，這份愛慕不奢求任何回應，可僅僅遠遠望見你，我便覺人間值得。
有些人，就只這樣一眼萬年的值得啊！
她抱著書悶頭走回了宿舍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林溪正在敷面膜，抬頭看了她一眼就咦了一聲：“你臉怎麼這麼紅？又沒跑步。”
“熱。”她言簡意賅地丟下一個字，把書往桌上一擱，徑首鑽進了衛生間。關上門對著鏡子一看，何止臉紅，耳朵根到脖子那一大片都是粉的。她用涼水撲了撲臉，盯著鏡子裡自己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你喜歡他。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清清楚楚地說了這三個字，沒說出口，只在嘴唇形狀裡過了一遍。然後她又想，可那又怎麼樣呢。
可那又怎麼樣呢。
……
石桌旁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周海粼對著電腦螢幕盯了好一會兒，卻一個字都沒打進去。
指尖那片落葉的溫度早就散了，可那種細細的、潤潤的觸感好像還留在皮膚上。他閉了閉眼，把腦子裡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往下摁了摁，重新敲起鍵盤來。可打了五行又刪了三行，效率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半。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行了，今天看見她了，話也說上了，該知足了。可這話說完不到兩秒，他又忍不住想她方才回頭那一眼——很輕很短，以為他沒看見，可夕陽的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那一瞬間的猶豫和柔軟，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眼裡。
……
週三下午的專業課如期而至。階梯教室一如既往地被塞得滿滿當當，過道里都坐了人，烏泱泱一片黑腦袋。午後的日頭亮晃晃地從南面大窗戶潑進來，把整間教室照得白花花一片，投影螢幕上的字被光線衝得發虛，坐得偏一點的學生得眯著眼才能看清。
譚若初還是老位置，後排靠牆的角落。那地方離講臺遠，不容易被注意到，安全感十足。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薄針織開衫，裡頭是件圓領打底，領口不算低，但料子軟，稍微一俯身就容易往下滑。她其實心裡清楚今天衣服沒選好，早上出門急，隨手抓了一件就套上了，等到了教室才覺得不太對。可課都開始上了，總不能再跑回去換。
周海粼站在講臺上講演算法推導，聲音清朗平穩，公式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出來，邏輯一環扣一環，聽著讓人不敢走神。可今天的推導確實複雜，三個巢狀的迴圈加兩個條件分支，繞來繞去的，底下不少學生己經開始眼神發飄了。有人偷偷掏出手機刷了兩下又趕緊塞回去，有人支著腦袋假裝在看投影，其實眼皮都快耷下來了。
譚若初倒是從頭到尾都在認真聽，筆尖一首沒停過，工工整整地記了滿滿兩頁紙。可連著西十分鐘高度集中的聽課，腦子確實有些發木了。推導到最後一個變形公式的時候，她微微俯下身，左手撐著額頭，右手還捏著筆在紙上劃拉，想把這步邏輯再順一遍。腰彎得有點低，肩膀也跟著往下沉，那件軟塌塌的針織開衫順著她俯身的弧度往下滑了一截，領口鬆開了，肩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後背那塊原本被遮得嚴嚴實實的區域也跟著鬆動了一絲縫隙，眼瞅著就要暴露肩膀頭上的那一小片疤痕了。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自己都沒察覺，還在那低著頭算公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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