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楚了。那道縫隙很窄、很短，坐在前排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後排的人離得太遠也看不清什麼。可要是這會兒有誰正好扭頭，或者陽光的角度再偏一偏，那個縫隙就可能被放大了看。
他腦子裡幾乎沒有經過任何猶豫，左手己經摸到了講臺上的遙控器。拇指按下去的力道不大不小，窗簾“唰”一聲從南面緩緩落下來。動作很平順，聲響也不算突兀，就跟普通調節教室光線似的。
然後他頭都沒轉，聲音穩穩地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講解：“光線太強，螢幕反光得厲害，大家看不清楚公式推導，先拉上簾子。”
教室裡響起幾聲“哦”“確實”的附和，坐在前排的學生還抬手擋了一下眼睛，嘟囔說“早就該拉了”。沒人往別處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投影上重新清晰起來的公式上。
只有譚若初在簾子落下的那一瞬間猛地回過神來了。她首起身，下意識抬手攏了攏領口，把開衫重新整整齊齊地裹好。然後她抬頭看了看前方落下來的遮光簾，又看了看投影螢幕上確實清晰了不少的字跡，邏輯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可她心裡的那根弦，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撥了一下。
他是為了螢幕反光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開始往前追溯——剛才她俯身的時候領口是不是鬆了？肩膀頭，或者後背是不是露了什麼？她自己都不確定，可他一定是看見了，否則怎麼偏偏就卡在那個時機拉簾子？早不拉晚不拉，偏偏是她低頭的那十幾秒。
這個巧合也太巧了。
她攥著筆的那隻手慢慢收緊了。心口那個地方湧上來一陣又酸又熱的東西，堵得她嗓子眼發緊。他永遠這樣，用最正當的理由、最不露痕跡的方式替她擋掉所有可能的風險，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不給，好像真的只是順手做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她心裡那些翻湧的念頭就越壓不住。
為什麼偏要這樣待她？為什麼每次她需要的時候，他永遠都在那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筆記本，那些工工整整的公式忽然變得有點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憋回去，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筆。
自卑的那一面又在耳邊嘀咕：他就是心善、教養好，換誰坐這兒他都會這麼做的，你別自作多情了。
可這一次，那道聲音沒有以前那麼理首氣壯了。她心裡有一個小小的、以前從來不敢放的角落，在輕輕地跟她說：萬一呢。
萬一他就是不一樣呢。
講臺上的周海粼板書還在繼續，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面上穩得像什麼也沒發生，可他自己心裡清楚，方才拉簾子的那一瞬間，他的後背冒了一層薄汗。
不是怕被人發現，是替她緊張。
她那麼小心翼翼地藏了這麼多年，要是因為一堂課、一件衣服就破了功，她得有多難過。
他繼續寫著公式，可腦子裡有一小塊地方始終在留意著她。他看見她首起腰、攏好領口了，看見她低頭愣了好一會兒，看見她捏著筆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她能反應過來是他有意在護她，這讓他鬆了一口氣，可接下來他又開始擔心了——她會不會多想？會不會覺得他管得太寬了？
真是做什麼都不對，近了怕驚著她，遠了又放不下。
周海粼，你也有今天！
他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下，面上卻不露分毫，粉筆穩穩地落下去，把最後一個等號畫完了。
後面半節課留了十五分鐘的當堂練習。周海粼把粉筆擱回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講臺上走下來，沿著過道慢慢巡視。他步子不急不緩的，走過一排一排的座位，偶爾停下來，彎下腰看看某個學生的答題紙，輕聲點撥兩句。
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他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也沒有提前往那個角落偏頭。可等他走到靠牆那條過道的時候，很自然地停了一下，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譚若初面前的答題紙上看了兩秒鐘。她做的是第二道題，思路對了，但中間一步跳得太快了些，步驟沒有寫全。
他彎下腰，手指隔空在她跳過的那一步上虛虛地點了一下，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淡得好像只是隨口一說：“這步最好展開寫，閱卷老師要看過程分的。”
說完他就首起身走了，頭都沒回，繼續往下一排巡視過去了。
譚若初低著頭盯著他方才手指點過的那塊地方，那裡一個字都沒有，可他手指虛點的那個位置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嘴唇，提筆把那一步補全了，寫得比別的字都稍微重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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