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初正在寫最後一道題，筆尖走得穩穩的，步驟一條一條地列下來，乾淨利落，沒有塗改，連行距都差不多寬。她做題的時候整個人很專注，側臉繃著一點認真的勁兒，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睛裡的光。
周海粼看著她這副樣子，喉嚨那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寫著寫著，忽然感覺到旁邊有人站定了。餘光裡是一雙黑色的皮鞋，再往上是一截深色襯衫的袖口，袖口的扣子整整齊齊地扣著，露出一小段乾淨的手腕線條。然後她聞到了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兒，淡淡的，不濃，可湊得近了就能辨認出來。
手裡的筆頓住了。那道還沒寫完的演算法步驟停在一半，筆尖壓著紙面微微顫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整個人從肩膀到後背都繃緊了，呼吸變得又淺又輕，連動都不敢多動一下，怕一個轉頭就撞上他的目光。
他在看她做題。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她的卷面上，不急不躁的，安安靜靜地在那兒等她把步驟走完。周圍還有幾十個同學在低頭刷題，前前後後都有人走動，可他就停在她桌邊，不遠不近的一步距離，不擋著誰，也不礙著誰，就那麼站著。
“步驟很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最後一步最佳化一下，可以再精簡些。”
熱氣很近，幾乎擦著她的耳廓掠過去。譚若初的耳朵“轟”地一下就紅了，紅意順著臉頰漫到了脖子根，連藏在衣領底下那片皮膚都感覺在發燙。
她死死攥著筆桿，用盡全身力氣才沒讓手抖得太明顯，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的哼哼：“好，謝謝教授。”
她把最後一步按他的提示重新走了一遍，刪了中間兩行冗餘的推導，整道題頓時簡潔了不少。他說的沒錯，這樣確實更好。可她寫那幾行字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要不是手比腦子快，怕是連筆都握不穩。
周海粼沒有立刻走。他還站在她桌邊，安安靜靜地等她把這最後幾行步驟寫完。中間大約隔了十幾秒，不長不短的一段空白，可對兩個人來說都長得不像話。她低著頭寫字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落在她的頭頂上方，溫溫的，不急的，像一層薄薄的暖意覆下來。她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砸得她耳膜都跟著嗡嗡響。
等她最後一筆落下去，他才輕輕抬了抬腳步，不慌不忙地繼續往後走了。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再多看她一眼，也沒有多停留一秒，就好像真的只是順路經過、順手提了個建議。
可他轉身的那一瞬，譚若初悄悄抬了抬眼皮，瞥見他的側臉在那層暮色裡微微柔和了一瞬，嘴角似乎極快地彎了彎又壓平了。
她趕緊把腦袋低迴去，假裝還在檢查答案，可那隻握筆的手鬆開又攥緊，手心裡全是潮乎乎的汗。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又甜又酸的，像咬了一口沒熟透的青果子，澀得她牙根發軟。
下了課她故意磨蹭到最後。等林溪跟室友們先走了，等前排那些收書包收得慢的同學也走了，等整間教室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慢吞吞地把筆一根一根放回筆袋裡，書一本一本摞整齊了塞進書包。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她自己也說不清在磨蹭什麼，是怕出去又撞見什麼人，還是盼著出去能撞見什麼人呢？
磨蹭到最後，教室裡真的空了。夕陽落了，暮色從窗戶鋪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拖得老長。她嘆了口氣把書包拉鍊拉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步子就猛地頓住了。
門口那道修長的身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提著電腦包，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教室裡的燈還沒關，光線從裡面透出去把他整個人攏在暖黃色的光暈中。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微微側過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整間教室就剩他們兩個人了。
風從走廊盡頭穿過來，撩動他襯衫的衣襬，也吹散了她本來就亂得不成樣子的心跳。
譚若初的手攥緊了書包肩帶，指節泛白。她的腦子飛速轉著：他怎麼還沒走？是在等什麼人嗎？還是說……他在等她？
第二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朵又開始發熱。她想開口喊一聲“周教授”，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兩個音節怎麼都送不出去。
周海粼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反而慢慢鬆下來了。他方才在門口站了好一陣了，看著裡面的學生一個一個走掉，看著她在最後一排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
他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走吧別等了，讓人看見了不好；另一個卻說，再等一等，就一會兒。
結果，是後一個贏了。
“別緊張。”他開口了，聲音比課堂上輕了很多，尾音微微往上帶了一點，“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說句話。”
譚若初愣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就那麼隔著三西步的距離看著他。他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眉眼還是那樣清清的，可嘴角那點弧度一首沒收回去，看著柔和了許多，沒有了講臺上那股子疏淡的距離感，像個普通人站在那裡等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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