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低下頭繼續寫筆記，筆尖沙沙地劃過紙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去，妥帖又穩當。
她決定再等一等。等他再多露一點破綻，等她再多攢一點底氣。反正秋天還長，天氣還沒有真正冷起來。
……
昨夜那份坦白的溫柔還在心頭溫著，譚若初這半天過得很輕快。
下午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邊雖然壓了層青灰色的雲，可她沒太當回事。南城的秋天就這樣，看著要下雨，往往悶一陣子也就散了。她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書，都是剛借的課外文獻，胳膊被壓得微微發酸，腳步卻輕快得很，腦子裡還在過方才看的那篇論文的演算法框架。
風忽然大了起來。頭頂的香樟樹冠嘩啦啦地響，像被誰使勁搖了一把。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她腿上撲，褲腳被風灌得鼓起來。她抬頭看了看天，那片青灰色的雲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變成了沉甸甸的黑，一層一層疊著往下壓，像一口鍋扣下來，把整個校園罩得透不過氣。
然後雨就突然下來了。
沒有任何過渡，上來就是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譚若初“哎呀”一聲趕緊往旁邊跑了幾步，躲到了路邊一棵大香樟的底下。樹冠厚實，枝葉交錯疊著，擋住了大部分雨水，可風把雨絲斜斜地吹過來，還是不停地撲在她的身上。
也就短短幾十秒的工夫，她的頭髮溼了，肩膀那塊衣服也洇出了深淺不一的水痕。白色的純棉長袖吸了水就貼在皮膚上，涼涼的、黏黏的，觸感讓人很不舒服。
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想把後背往樹幹上貼。那棵香樟的樹幹粗壯，樹皮粗糙，她側過身把後背抵上去的時候，粗糙的樹皮隔著溼透的布料硌著皮膚，有些刺癢，可她己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肩膀縮著，下巴微低，把懷裡的書往上託了託擋在胸前，像一隻遇到危險就蜷起來的刺蝟。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全是嘩嘩的聲響。路上跑來跑去的學生紛紛找地方躲，有人頂著書包往教學樓衝刺，有人就近鑽進了路邊的報刊亭，還有幾個人擠到了她旁邊這棵樹下，縮著脖子跺著腳抖落身上的水珠。譚若初身邊的空隙越來越小，她後背死死抵著樹幹不敢動，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自己那一塊被雨水浸透的後背格外扎眼，好像所有人一轉頭就能看見什麼似的。
其實怎麼可能呢。天色暗沉沉的，溼透的白布貼在身上，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別人只當是被雨淋的普通印記，哪裡會往那道疤上想。可她的腦子不聽使喚了，十幾年的條件反射在那根弦上繃了太久，這時候雨水一澆，那根弦“啪”地一下就斷了。
她聽見旁邊有人在抱怨“這雨下得真邪乎”“我課要遲到了”“手機都溼了”，可那些聲音飄進耳朵裡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她滿腦子只有一件事：後背那塊地方不能被人看見，不能露出一點輪廓來。她把書往上又提了提，下巴幾乎埋進書脊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薄薄的肩胛骨在溼透的布料下面微微凸起，抖得厲害。
風雨繼續呼嘯著，沒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香樟樹的枝葉被風掀得翻來覆去，躲在這底下的人身上越淋越溼，有人終於耐不住了喊了一聲“衝吧跑過去也就兩分鐘”，然後頂著書包就衝進了雨幕裡。其他人也跟著三三兩兩地往外跑了，樹下的人漸漸少了。
譚若初也想跑。可她邁不出那第一步。
她知道一跑起來全身的衣服都會貼得更緊，後背那塊輪廓在奔跑的顛簸中一定會更明顯，而且跑到教學樓門口那段路全是敞著的，沒有遮擋，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站在樹下攥緊了書脊，指甲掐進封面的硬紙板裡，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候，雨幕裡遠遠走過來一把傘。
黑傘，很大，撐著它的那人腳步很穩，不像旁邊那些狼狽奔跑的學生那樣慌里慌張的。他在雨中走得不快不慢，踩過積水的路面時褲腳微微濺上了一些水珠，可他渾不在意。那傘面微微偏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段乾淨利落的下頜線。
譚若初起初沒有認出他來。她正低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面那塊被雨打溼的泥地發呆，餘光裡只有來來往往的人影。首到那把黑傘在她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下了，傘沿微微上抬，露出一雙她認了好些天的眼睛。
周海粼。
她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時間他不是應該在辦公樓或者公司那邊嗎？
周海粼撐著傘站在她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溼透的髮梢貼著臉頰，肩膀那塊白衣服洇開了好大一片深色的水痕，下巴埋在書脊上面，整個人縮在樹幹旁邊像只淋了雨的貓，又可憐又倔的。
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收緊，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然後他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雨一下子被擋在了外面。
“站這兒多久了？”
他的聲音穿透雨聲傳過來，不大，但聽得很清楚。
譚若初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幹：“……幾分鐘。”
周海粼沒有再問。他把傘又往她那邊送了一點，傘沿幾乎完全蓋在了她的頭頂上方，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了雨裡，雨點落在深灰色的大衣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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