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初又遲疑了一下。她知道他說得對,再這麼站下去不僅人受涼,衣服溼透了之後更難遮掩。而且他半個肩膀都在雨裡澆著,她在這兒多猶豫一分鐘他就多淋一分鐘。她咬了咬嘴唇,終於往前邁了一步,鑽進他那把傘底下。
傘很大,可兩個人撐還是有些擠。她儘量往自己這邊縮,想留出空間給他,可傘面一首是偏著的,她的頭頂和肩膀被嚴嚴實實地罩住了,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她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身側,他那隻撐傘的手穩穩地握著傘柄,指節分明,傘面的重心始終偏在她這邊,即使她在傘下往邊上縮了好幾次,那把傘也跟著她偏了好幾次,始終把她護得嚴嚴實實的。
兩個人並肩走在雨裡,誰都沒說話。雨聲太響了,周圍除了嘩啦啦的水聲什麼也聽不見。可那段路不長也不短,並肩的步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走到了一塊兒去了,她邁左腳的時候他也邁左腳,她邁右腳的時候他也邁右腳。她放慢了他也跟著慢下來,默契得像是排過似的。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廊簷底下,他把傘收了,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譚若初站在乾燥的廊簷裡回頭看他,他左邊肩膀那塊大衣溼了一大片,顏色深得發黑,袖口也洇了些水漬。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渾然不覺似的,低頭把傘扣好。
“這個拿著,進去吧。”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被雨打溼的頭髮、溼了大半的衣裳,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手很自然地,從身上大衣照著的懷裡,抽出來一張還帶著體溫的毛毯遞了過去,“還有五分鐘上課,來得及。”
譚若初愣愣地接過了毛毯,“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轉身走。她看著他溼透的那半邊肩膀,心口那個地方悶悶的,被他用傘沿蓋住的那些雨點好像全落在了她的心裡,一點一點地往下滲。
她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從他出現到現在,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多問一句她為什麼站在樹下不走、為什麼淋成那樣還不跑,他只是走過來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說了一句“走,我送你去教學樓”,然後又遞上懷裡護了一路的帶著溫暖體溫和雪松味道的毛毯。
好像她所有說不出口的窘迫和難處,他全都懂,一個字都不用多問。
“你衣服溼了。”她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悶悶的。
周海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溼掉的肩頭,又抬起頭看她,嘴角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淋了半邊肩膀,不礙事。你快進去吧,披著點,彆著涼了,回頭感冒。”
譚若初看著他嘴角那個沒來得及收的弧度,心裡那個“萬一”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她沒壓它。她抱著書,撰著那灰色的毛毯,往教學樓裡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廊簷底下,傘尖往下滴著水,半邊肩膀深一塊淺一塊的,就那麼站在原地目送她。對上她的目光之後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說“進去吧,別看了”。
她轉過身走進教學樓的大門。廊簷外面的雨還在嘩啦啦地往下潑,玻璃門上掛滿了水珠子,透過那些水珠她模模糊糊地看見他轉身走了,背影在雨幕裡漸漸變淡,很快就融進了灰濛濛的水汽裡。
她站在樓道里靠著牆,懷裡的書被她攥得都皺了,一隻手中那毛毯上還殘留著那人的體溫。那顆心撲通撲通地跳,比方才站在樹底下淋雨的時候還要響。她仰頭看著天花板慢慢撥出一口氣,溼漉漉的頭髮貼著額角,涼絲絲的,可她臉頰那塊地方卻燙得厲害。
他想也沒想就把整把傘都給她了。他半邊肩膀淋著雨走了一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到了廊簷底下她讓他先進去他也沒動,就站在那兒一首看著她走進門裡才走。他還為她護著一方毛毯,那帶著他的體溫的他的味道的毛毯。
譚若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書。有幾本的書脊被雨水打溼了一點點,她用袖口輕輕擦掉了。然後她抖開毛毯披在了身上,抱著書往教室走去,腳步比方才從那棵樹下走出來的時候穩了很多。
她想,下次她也要帶一把傘。再遇到這樣的雨天,她就能把傘往他那邊偏一偏了。
……
譚若初裹著毛毯走進教學樓的時候,上課鈴己經響過兩分鐘了。廊簷底下的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走廊裡空蕩蕩的,腳步聲在牆面之間來回撞著,顯得格外清楚。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條被自己攥得皺巴巴的毛毯,灰色的加厚絨面,邊緣縫著很小的品牌標,不顯眼,但看得出材質極好。
她擦乾了身上的水漬,把毛毯疊整齊了塞進書包的夾層裡,拍了拍褶皺的書本封面,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階梯教室的後門。講臺上的老師正在放課件,看見她從後門溜進來也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繼續講課。譚若初貓著腰在後排找了個空位坐下,掏出課本翻開,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方才的事。
那棵樹下,那把傘忽然罩過來的瞬間,他微溼的眉眼,那句“慢點走,不趕課”,還有他把毛毯遞到她手裡的溫度。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好像還能感覺到方才相觸時那一瞬的溫熱,很短暫,像過了電似的。
她做了兩個深呼吸,努力把注意力拽回到課本上。可翻了兩頁之後,她還是在空白處用筆尖輕輕寫了三個字母,很小,跟旁邊的公式擠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寫完她就用橡皮擦掉了,可紙上還是留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教室外面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只是比方才小了很多。她想著那個人淋了雨回去,衣服溼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有沒有乾衣服換。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她就沒再壓回去,一整節課都時不時的恍惚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