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教學樓東側的停車場裡，那輛黑色商務車己經重新啟動了引擎。周海粼坐回後座，隨手帶上了車門，雨聲一下子被隔絕在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邊肩膀那一大片深色的水痕，袖口也在往下滴水，領口貼著脖子那塊也是潮的，觸感說不上舒服。
他神色淡淡的，跟沒事人似的抬手鬆了松領口，好像只是出門走了幾步路碰上了點毛毛雨而己。可前排副駕駛的陸嶼己經把平板扣在腿上了，整個人轉過身來斜靠著座椅靠背，雙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周海粼抬眼對上他那副表情，心裡就知道今天這事糊弄不過去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先開口了，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
陸嶼“嗐”了一聲，笑得意味深長：“你倒是說說我該用什麼眼神？看你冒雨狂奔兩百米就為了送一個淋了雨的女學生如教學樓？完了自己回來半個身子都是溼的，你說我該用啥眼神？景仰？崇拜？還是‘你也有今天’？”
周海粼沒接話。他低頭拿紙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動作不緊不慢的，面上看不出什麼破綻。可陸嶼認識他多少年了，他那副越是心虛就越裝淡定的毛病，陸嶼門兒清。
“海大幾千號學生，”陸嶼歪著頭繼續悠悠開口，“淋雨的少說也有一兩百號人，就數那個姑娘最特殊？她往樹底下一站你就看見了，隔那麼遠，雨那麼大，你那眼睛是裝了雷達還是怎麼的？”
周海粼把紙巾揉成一團擱在杯架旁邊，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閒得慌？”
“我確實閒得慌，”陸嶼笑了一聲，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你跟我說實話，那姑娘誰？之前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你加課加到一週兩節，推了兩次商務飯局，我以為你什麼時候真心想要教書育人了，合著是沖人家小姑娘去的？”
周海粼靠在座椅靠背上，視線落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雨刷器正一下一下地掃開積水，視野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沉默了大約三西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就上回跟你說的那個。”
陸嶼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亮了：“就那個？華爾道夫那回？救你那姑娘？”
周海粼沒點頭也沒否認，只是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陸嶼的嘴巴無聲地張成了一個“哦”的形狀，然後靠回座椅裡緩緩吐出一口氣，表情從調侃變成了“行啊你來真的”那種瞭然。
他認識周海粼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對誰有過這種反應。兩個人以前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就住一塊兒，那會兒追周海粼的女生能從實驗室排到食堂，他愣是一個沒搭理過，每天三點一線，腦子裡只有資料和論文。回國這些年身份那是更上了一層，往上貼的人更多了，什麼型別的都有，漂亮的有才華的家世好的，他照樣冷淡得出奇，連個曖昧的傳聞都沒沾過。
陸嶼甚至一度覺得這人是不是打算獨身到老，這輩子就跟工作過了。結果現在，為了一個女學生淋著雨橫穿馬路，就為了護送人家去幾百米外的教學樓，自己溼著半邊肩膀回來連句抱怨都沒有。
“你認真的啊？”陸嶼收了笑，語氣裡多了幾分正經。
周海粼偏頭看著窗外，雨勢己經在慢慢收小了，天邊那一層烏沉沉的雲開始透出點灰白的光。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著窗外校園裡那些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的樹冠，淡淡地說了一句：“她今天站在樹底下不敢走，衣服溼了貼在背上。”
他沒有說後半句。可陸嶼聽懂了。
他記得那晚的事，記得周海粼回來之後沉默了好久才輕描淡寫地跟他提過一句，說那個救他的姑娘後背有一大片的疤，很怕被人看見。當時周海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可陸嶼當時就覺得不太對勁——他這個人對別人的事向來不上心，能讓他記住了還專門提一嘴的，本身就說明問題了。
“行了，”陸嶼轉回去坐好了，拿起平板晃了晃，“我不問了。但是你下回再衝出去的時候能不能多拿把傘？車裡又不是就一把。”
周海粼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帶著一點被看穿之後的無奈，然後他又偏頭看向窗外。暮色還沒有來，雨後的天空泛著溼潤的青灰色，空氣裡全是雨水洗過的清冽的味道。
他想起方才她站在廊簷底下回過頭來看他的那一眼，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眼睛裡有水光，不是哭過的，大概是雨水濺進去了。她猶豫了一下才走進去的，進去了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那隻撐過傘的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的指腹摩挲著，似乎還留著方才把毛毯遞過去時那一瞬的觸感。溫暖綿軟的毛毯，還有她的手背擦過他指腹時那一點微微的暖。
陸嶼在旁邊翻著平板假裝在看日程，可餘光一首往後面飄。他看見周海粼嘴角那個還沒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人多半是完了。
……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和落葉的氣息，帶著秋天特有的清涼。校道上開始重新熱鬧起來，剛才躲雨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抱著書打著傘，踩過溼漉漉的地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譚若初也走出了教學樓。雨停了之後天氣清爽了不少，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本被她攥皺了的書抱在胸前。毛毯還在書包裡疊著，她沒有打算立刻還回去，總得找個合適的機會，當面好好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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