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如果她沒有側開那半步，她的胳膊是不是就會蹭到他的袖口了？這個念頭讓她的耳根更燙了，她趕緊把視線從反光裡移開，去看電梯面板上跳動的數字。
CTO姓方，西十出頭，留著很短的寸頭，戴一副深藍色的細框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快得驚人。譚若初本來還擔心自己一個新生問不出什麼有深度的問題，結果方CTO完全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氣場，接話接得很快，問什麼答什麼，偶爾還會反問一句“你覺得這個方向可以怎麼最佳化”，聽得她一愣一愣的。
“你這個思路很有意思。”方CTO聽完她關於專案方向的描述之後靠進椅背裡說，“大一就有這種從落地場景倒推技術路徑的想法，不多見。”他說完看了周海粼一眼，眼裡有一點調侃的意思：“周總，你帶的這個學生可以啊。”
周海粼坐在旁邊一首沒怎麼插話，只是偶爾端起杯子喝水。聽到方CTO這話他嘴角彎了很淺的一點弧度，沒有接話，也沒有看譚若初，只是低了低頭，好像在掩飾什麼。
從CTO辦公室出來之後，時間己經將近傍晚了。深藍色的玻璃牆外頭透進來的光線開始偏暖，整個樓道的顏色都變得柔和了。譚若初抱著自己的帆布包，裡面塞滿了剛才聊天的時候隨手記的筆記，寫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
“今天謝謝你。”她走在周海粼旁邊，這回沒有隔半步的距離了，幾乎是並肩的，只是肩膀之間還留著一拳的縫隙。
“不用謝。”他說得很輕。
兩個人穿過研發區往出口走的路上，經過茶水間的門口時有個小推車正從裡面推出來，上面摞了好幾個空的咖啡紙杯。譚若初往旁邊讓了一下，側身的瞬間肩膀蹭到了周海粼的胳膊。很輕，隔著兩層衣料，幾乎感覺不到溫度，可她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他沒有躲開，也沒有往旁邊讓。就那麼並肩又走了幾步之後他才若無其事地往左偏了一點，把通道的距離重新拉開了。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本來就打算要走那邊一樣，可譚若初心裡清楚，他一定是感覺到了剛才那一下的觸碰，跟她的反應一樣，只是比她多了一層不動聲色的本領。
坐上車的時候天邊己經開始泛橘了。她繫好安全帶之後靠著座椅，忽然覺得今天走了好多路，從研發樓一層走到七層，又走了回來，腳後跟有點發酸。可她心裡很滿，那種滿不是吃飽了飯的撐，是裝進去的東西太多太雜，還沒有消化完的那種沉甸甸的滿足感。
“回去之後你可以把今天記的那些東西整理一下。”周海粼發動車子，“方總提到的邊緣部署和低延遲需求，如果能做成一個完整的技術方案框架，明年參賽的時候會很有競爭力。”
“嗯。”她應了一聲，然後又輕輕地追問：“明年你還會當評委嗎？”
他幾乎是在前面路口轉彎的時候才回答了她：“應該會。”
她把這個資訊也收好了，放在心裡一個很妥帖的位置上。車窗外面的街燈開始亮起來，一串一串的暖光沿著路邊鋪過去，把整個黃昏都襯得溫柔又綿長。她靠在座位上偏頭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長一些，長到讓人捨不得它結束。
……
從科技園區開回海大的那段路走得比平時慢得多。
晚高峰的車流把環線堵得嚴嚴實實的，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望不到頭的河，走走停停的，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裡慢慢亮起來，一盞一盞的燈從近處鋪到遠處，像有人在天邊撒了一把碎金子。
譚若初靠在副駕駛座上沒怎麼說話。今天的資訊量太大了，大到她腦子裡那些東西到現在還沒消化完，像吃了一頓太豐盛的飯，胃裡撐得慌但一時半會兒還理不出頭緒來。
她偏頭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面一家一家地往後掠，奶茶店、便利店、水果攤，亮堂堂的招牌在暮色裡一個接一個地閃過去。
周海粼也沒有說話。他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面的路，偶爾在堵得動彈不得的時候偏頭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車流自己動起來。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送風的低微聲響和偶爾前車剎車燈亮起時他輕踩剎車的細微動靜。
堵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車流終於鬆動了，他踩下油門拐上了通往海大方向的那條路。路燈亮起來了，一棵一棵地排在路邊，暖黃色的光從車頂滑過去又滑回來，把車廂裡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
“今天那些資料你回去之後可以慢慢看。”他開口了，語氣跟平時上課的時候差不多，不急不慢的，“不急著消化，先有個概念就行。方總提到的那幾個技術方向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往深了挖一挖，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問我。”
譚若初“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你週末有空嗎？我想整理一下今天的東西，有幾個地方不太確定，想問問你。”
這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耳朵尖又熱了。
問教授問題本來很正常，可她問的是“你週末有空嗎”，這個措辭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太刻意了。她趕緊補了一句：“就是學術上的問題，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周海粼的嘴角彎了很淺的一點弧度，在方向盤後面藏著，不怎麼明顯。他語氣還是平的：“週六上午我有時間。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到家裡來，公司內部有一些非公開的行業資料，紙質版的，沒辦法外借帶出，你過來看會比較方便。”
他說“到家裡來”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化，甚至比方才更穩當了一點。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去之前在他腦子裡己經過了至少三遍，改了好幾種說法，“到我這邊來”“到我辦公室來”“到我住處來”，最後才選了最自然的那一個，可說出來之後又覺得好像有點太自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