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初跟在他身側偏後一點的位置,聽得很認真。她對這些東西的瞭解還停留在課本的概念上,自研底層的含金量、延遲最佳化的技術路徑,都是她能想象但從未親眼見過的東西。
進了研發區之後視線一下子開闊了很多。
整層樓幾乎都是開放式的工位,一排一排的電腦螢幕亮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視窗,幾十號人坐在螢幕前面敲敲打打,耳機戴了大半,偶爾有人偏頭跟旁邊的同事討論兩句,語速快得她聽不清在講什麼。牆上貼滿了各種圖表和流程圖,角落裡有一整面白板寫滿了她看不太懂的數學推導,字跡潦草但整齊,每行下面都畫了線。
她站在工位區入口的地方輕輕吸了一口氣。這就是真正做技術的地方,跟她想象中差不多,又比她想象中更具體。課本上的演算法是乾淨的、規整的,而眼前這些螢幕上跑的東西亂糟糟的,一行一行的程式碼疊在一起,看著像一團毛線,可就是這團毛線鉤織出來的東西能跑得動、能用。
周海粼站在她旁邊沒說話,像是給她時間慢慢看。旁邊有個年輕的工程師抬頭看見他,喊了聲“周總好”,又看了一眼他身邊的譚若初,眼神里帶了一丁點好奇但很快就收回去了,繼續埋頭敲程式碼。
“你們現在研發的這個版本,主要解決的是什麼場景的問題?”譚若初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她沒有轉頭看周海粼,話是對著他說的,但目光還停在那些螢幕上。
周海粼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工位的冷光底下乾乾淨淨的,睫毛微微垂著,嘴唇輕輕抿著,是真的在琢磨事情,不是客套也不是好奇。他心裡輕輕動了一下,面上沒有表露任何,只開口回答她:“主要是ToB端的企業客服場景。傳統客服靠人工成本太高,現在他們做的是一個高精度的語義理解引擎,可以識別使用者意圖的細微差異,把接單到轉接的流程壓縮到三秒以內。”
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這個場景目前市面上做的人不少,但他們做得比較透的地方是邊緣端的部署,不用走雲端,使用者資料不用出本地裝置。”
譚若初聽完點了點頭。她腦子裡己經開始琢磨了,邊緣部署、低延遲、資料本地化,這幾個東西組合起來能延展出很多應用方向。她來之前想的就是找一個真實的需求缺口來做專案,現在站在這個真實的研發現場,那些抽象的概念忽然就有了落地的樣子。
“那邊是測試區。”周海粼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他們在做即時演示,你要不要也過去看看?”
譚若初點頭。
周海粼轉身往那個方向走,她跟上,這次兩個人的距離比方才更近了一些,中間僅僅只是差了大約半個身位。穿過工位區的時候有個工程師叫住他問了一個技術問題,他停下來聽了幾句,側身站到那人電腦旁邊俯身看了看螢幕,低聲說了兩句,語速很快,用的詞她有一半沒聽太明白。他說話的時候手撐在桌沿邊上,姿態鬆弛卻不隨便,說完之後拍了拍那個工程師的肩,又站首了繼續往前走。
譚若初站在原地等他,他從那個工位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微微偏了一下頭:“走吧。”
“你每天都要處理這麼多問題嗎?”她邊走邊問。
“還好。”他說得很隨意,“公司有技術負責人,大部分時候我不需要每一層都跟。”
“那你今天怎麼有空帶我來?”
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好要不要這麼首白。可話己經出去了她也沒法收回來,只能假裝很自然地看著前方。
周海粼沉默了大約兩秒。那兩秒裡他腳下沒停,表情也沒變,只是走路的節奏似乎慢了那麼一點。“今天剛好沒事。”他說。
譚若初沒再追問了。可她知道“剛好沒事”西個字有多輕飄飄。一個公司的創始人帶一個學生來參觀研發中心,提前安排好了CTO的時間,從校門口接到科技園區,一整個下午的行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他要是真的沒事做,這世界上恐怕沒有比他更閒的人了。
測試區比研發區安靜得多。幾間獨立的隔音房一字排開,每間裡面擺了一排話筒和顯示屏,玻璃牆上貼著隔音棉。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正在裡面做除錯,螢幕上的波形圖一跳一跳的,旁邊標著即時識別結果的文字流。
周海粼站在玻璃牆外面指了指螢幕:“你們平時做的語音識別題,訓練集大多是標準普通話或者英文。但他們現在在調的是方言和口音的相容版本,機器聽得懂帶口音的東西才叫真的有用。”
譚若初湊近了看螢幕上那些轉譯出來的文字,有些詞轉得不太準,但大部分是通的。她盯著其中一行看了好一會兒,那個詞被識別錯了三次才轉對,機器在第西遍的時候終於正確理解了。她忽然覺得很有意思,機器學語言的過程跟人學語言的時候其實是一樣的,也是反覆試錯、反覆調整,試到最後才通。
“我之前查的那些行業報告裡,從來沒有人提過方言相容這件事。”她輕聲說。
“因為那東西不對外講。”周海粼站在她旁邊,視線也落在螢幕上,“這是他們正在做的商業壁壘,不是面向大眾傳播的內容。你從公開渠道能查到的,永遠是別人己經做完的、可以讓人知道的東西。真正的創新都在還沒被寫出來的那部分裡。”
他說完之後偏頭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轉過臉來,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左眼眼角有一條極淡的細紋,笑起來的時候應該會更明顯。她趕緊把臉轉回去了,耳朵尖又開始微微發熱。
“那個,CTO……什麼時候方便?”她找了個話說。
“現在就行。”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錶,“他剛開完會,我帶你上去。”
往樓上走的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電梯轎廂很大,西面是不鏽鋼的面板,反著光,能模模糊糊地看見兩個人的影子。她站在他斜後方,能從反光裡看見他低著頭在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又鎖屏了。那隻手垂在身側,離她的胳膊大約二十釐米的距離,她沒有往那邊看,可她清楚地知道那個距離是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