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她靠在副駕駛座上偏頭看著窗外。城市夜景從車窗外一幀一幀地往後退，流光溢彩的，在這個秋夜的路燈底下鋪成了一幅暖融融的長卷。她靠在座位上慢慢撥出一口氣，覺得今天的經歷像被收進了一個透明的水晶罐子裡，連裡面的空氣都是甜的，一開啟蓋子就會飄出來。
“今天謝謝你。”她說。
“你今天說了很多次謝謝了。”
“因為真的很感謝。”她偏過頭來看他，車窗外面的路燈燈光一段一段地從他臉上滑過去，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我今天看了一整天的資料，比我一個人在圖書館查一個月能得到的有效資訊還要多。”
“那你下週六還來嗎？”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車窗外的街景從繁華的商業區慢慢變成了安靜的校園周邊路段，路兩邊的梧桐樹在路燈底下落了一地的金黃。
“來的。”她說。
他沒有接話，連嘴角的弧度都被車窗外的光影遮掩了大半，可她都看見了。
車子在海大東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回去路上開車小心。”
“嗯。”他點了點頭，“到了給我發個訊息。”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推開車門出去了。深秋的夜風迎面撲來，裹著落葉和泥土的潮潤氣息。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的車窗降著，他的側臉在路燈底下微微偏著，像是在目送她。她衝他擺了擺手，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校門。
走了好遠之後她掏出手機來，發現有一條訊息是幾分鐘前剛發來的，周海粼：“明天降溫，記得多穿一件。”
她站在宿舍樓下的路燈底下看著這條訊息，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咬了一下嘴唇，打了“好的”兩個字又刪了，又打了“嗯嗯”又刪了，最後打了“你也是”，這才發過去了。
發完她快步進了宿舍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她爬樓梯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晚上躺在床上的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把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畫面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掰金針菇的時候指尖蹭到他手背的那一下，接盤子的時候他指腹貼過來的溫度，洗最後一個碗的時候水流裡兩個人手指碰在一起的瞬間，還有她在廚房裡撞上他下巴時，那近在咫尺的眼睛。每一幀都像慢鏡頭一樣在她腦子裡來來回回地回放，她想按暫停，可是暫停了之後又捨不得停太久，想退回去再一次的重放。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角彎著，又抿住，又彎起來。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完了，這個人做的每一件小事、說的每一句平常話都在往她心裡種東西，種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己經把整片地都給佔滿了。
可她也知道，他們之間還有很多很多沒有說破的事情。年齡差、師生身份、那些隨時可能爆發的流言蜚語，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在那裡。他今天推掉整週末行程來陪她這件事，本身就己經昭示了某種她不敢細想的分量，可她不敢往深了想，怕想多了會貪心，怕貪心了就會收不住。
她閉上眼聽著窗外的風聲，秋天的夜晚很安靜，風穿過香樟樹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響。她想，下週他會做什麼菜呢？下週不去企業了，那麼就可以有兩天都能呆在他家裡了吧？她己經開始期待了呢。
……
週一上午九點，粼光科技頂層一號會議廳的燈全開著，長條黑檀會議桌的兩側坐滿了各板塊的高管。投影幕布上鋪著下半年AI算力佈局的規劃圖，資料密密麻麻地排著，一行一行的箭頭指向不同的時間節點。周海粼坐在主位上，指尖搭著桌面，聲音不急不緩地把專案節點一個一個敲定下來，整個會議室裡只餘他低緩平穩的聲線在迴盪，偶爾有人應一聲“明白”，然後繼續往下過。
手機擱在桌側，靜音檔，螢幕朝上。
他正在講第三季度研發投入的分配方案，視線掃過投影上的柱狀圖，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桌角的螢幕亮了。蘇婉，他母親的名字在螢幕上彈出來，他看了一眼，沒停，繼續往下講。可是剛講了不到半句，螢幕又亮了，還是蘇婉。然後是第三通、第西通，緊接著第五通連著第六通，螢幕在桌面上連續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桌面上急促地敲著。
旁邊坐著的幾個高管己經開始交換眼神了。周海粼在粼光科技開會的時候，手機從來沒有響過，更別提這種連續六七通打進來電話的情況。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抬手示意所有人暫停：“會議先停十分鐘。”
全場安靜下來，他起身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廳，穿過長廊到了外側露臺上。秋天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樓宇之間那種乾燥清冽的氣息。他劃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聽筒裡就傳來了蘇婉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碎，全然失了平日裡的從容：
“海粼，你快過來市中心總院！你爸在董事會上被人氣得血壓上來了，現在在搶救室搶救，醫生說情況不太穩定，電話裡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你先過來再說！”
周海粼握著手機的手指一緊。
周振宏有多年的高血壓病史，最忌情緒的劇烈起伏，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集團的員工多數也知道。他父親性子寬厚，遇事不輕易發作，能把他逼到當場昏厥的分量，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哪幾個人促成的。
“媽，你別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穩，哪怕心裡那根弦己經繃得快斷了，“我十分鐘之內到醫院。你守在急救室門口別走開，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發訊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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