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那一邊坐下來,接過他遞來的筷子,低頭說了一聲“謝謝”。
“吃吧。”他在對面坐下了,也拿起了筷子。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飯,中間隔著餐桌的距離。窗外己經徹底黑了,江對岸的城市燈火亮成了一片碎金,倒映在水面上隨著細波微微晃動。屋裡很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細碎聲響和他們偶爾一兩句零落的閒聊。
“下週你有時間嗎?”他問。
“週一到週五都有課,週六週日可以。”
“那下週六還是這個時間,如果你方便的話,把今天沒看完的那部分繼續看完。”
她咬著筷子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點頭:“好。”
他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邊的碟子裡,沒有多說什麼。她低頭吃了一口,味道還是很好。她嚼著嚼著忽然想到,這個人這週六本來應該在公司談合作的,為了陪她看資料把整個週末的行程都推了,連她自己都是剛才不小心聽見他打電話的時候才知道的。可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過,好像把一整天的私人時間騰出來給她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她嚥下那口飯的時候心口泛了一點點酸,混雜著暖意,攪在一起,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滋味。
她低頭繼續吃飯,碗裡冒著的白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對面那個人夾菜的動作、低頭喝湯的側影、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時嘴角那一點弧度,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腦子裡。
飯後譚若初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周海粼說“放著我來就行”,可她己經把兩副碗碟摞好了端到水槽邊去了。她說:“你做的飯,我洗碗,公平。”
他站在餐桌旁邊看著她彎腰把碗放進水槽的背影,毛衣下襬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上移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側的白皙皮膚,窄窄一條,又縮回去了。他移開視線,端起桌上的湯碗也送了過去。
兩個人站在水槽邊,一個負責刷碗,一個負責沖水,肩並肩的站位比方才在操作檯兩邊要近得多。她刷碗的時候手臂的動作帶著水花輕輕濺出來,有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他從她手裡接過沖乾淨的碗碟用乾布擦乾,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誰都不用開口說話就知道下一步要遞什麼。
洗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水裡碰到了他的手指。隔著溫熱的水流,他的指腹蹭過她的指側,比之前的每一次觸碰都要清晰得多——水是熱的,他的手指也是熱的,可她那片被蹭過的皮膚泛起了一陣不同於水溫的燙,像有什麼東西從指尖順著血管一路燒到心口。
她的手腕顫了一下,碗從手裡滑落,“咣”的一聲砸在水槽底部,濺起一大片水花,兩個人從袖子到胸前全淋溼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整個人慌成一團,手忙腳亂地去撈那隻碗,指尖在水裡撲騰了好幾下才撈起來,碗底磕了一小塊白印子,好在沒碎。她舉著那隻碗轉過身想放回檯面上,結果整個人轉得太急,周海粼正好側身想幫她接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到了最小——她的額頭撞到了他的下巴,鼻尖堪堪擦過他的衣領。
那一瞬間她聞到了他頸側的氣息,雪松的、清冽的、混著一點廚房裡煙火氣的暖意。她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想法都沒了,只剩下睫毛下面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眼睛隔了不到一個巴掌的距離看著她,裡面的光很柔和,沒有閃躲也沒有靠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映著她慌張的臉。他的呼吸落在她頭頂上方,很輕很淺,可她能感覺到那氣息的溫度,軟軟地覆在她的發頂上。
兩個人就這麼定住了大約三西秒。誰都沒動,誰都沒說話。水槽裡的水龍頭還開著,嘩嘩的流水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地響,水蒸氣從池子裡升起來,模糊了兩個人之間最後的那麼一點點距離。
晃過神以後,譚若初先退開的。
她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到了操作檯的邊緣,硌得她“嘶”了一聲。她手裡的碗被端端正正地放回檯面上,手指鬆開的時候還在微微哆嗦。她低著頭退出了廚房,聲音悶悶的:“那個,我去把外套穿上……”
周海粼站在原地沒有追出去。他抬手關掉了水龍頭,廚房裡忽然安靜得厲害,只有抽油煙機還在低低地轉著。他靠在操作檯邊上低頭看著自己溼掉的袖口和胸前多那片水漬,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抿住了。
客廳那邊傳來她穿外套拉上拉鍊的聲響,悉悉索索的,然後是她走過來的腳步聲。她己經把帆布包背好了,頭髮攏到了耳後,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乾淨,但表情己經努力恢復了正常的狀態。“周教授,今天真的非常感謝,資料我下週整理好了會再跟您約時間,您早點休息。”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樓下打車很方便的。”她連連擺手。
周海粼己經拿了車鑰匙走過來了,深色的大衣掛在臂彎上,低頭穿了一邊袖子:“這個點這個地段不好打車,我順路送到校門口,你到了進去了我再走。”
“順路”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譚若初差點沒忍住笑。他的公寓在海大東邊十公里的江邊,海大在城西,這叫什麼順路?從家裡出發,繞了大半個城區,送她回學校,再回家的順路?但她沒有拆穿他,因為她發現她的內心是期待這樣的順路的。
她輕輕“嗯”了一聲,跟著他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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