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粼己經停下手裡所有動作了，安安靜靜地聽著她說。刀擱在案板上，雞蛋液擱在碗裡，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收著。
“後來他們生了妹妹，又生了弟弟。”譚若初把最後一根金針菇掰好了放在盤子裡，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額頭，“我長大之後才慢慢琢磨明白，他們生弟弟妹妹，不全是想要男孩或者別的什麼，是怕我以後一個人過不好。他們想著多兩個人，以後能多兩個人幫我一把。我爸媽從來沒有當著我的面說過這個話，可我聽得出來，也看得出來。從小我們家就是這樣，好的東西永遠第一個留給我，好吃的先夾到我碗裡，我弟我妹從來不會跟我爭，因為爸媽從小就教他們要讓著姐姐，姐姐跟別人不一樣。”
她說到“姐姐跟別人不一樣”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個弧度裡沒有笑意，更像是在承認一個她早就知道卻從來不願意深想的事實。
周海粼站在操作檯的對面，隔著半米寬的檯面看著她。暖黃的燈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說話的時候睫毛微微顫著，可她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是輕的，沒有委屈也沒有抱怨，就這麼平平淡淡地說出來，好像在說一件己經接受了很多年的事情。
“我其實很不喜歡這樣。”她忽然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我不希望他們把我當成什麼容易碎的東西。我不想每次回家的時候我媽偷偷往我包裡塞錢，不想我外婆把攢了大半年的零花錢捲成一卷塞給我說“在外面別省著”。我想要的是也能給他們撐一撐，讓他們覺得這個女兒、這個姐姐也能靠得住。”
她說到這裡多時候停住了，把手裡最後一根金針菇擱進盤子裡，然後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髮，動作很輕，像是在掩飾什麼情緒。“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跟你說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西目相對。
周海粼站在暖黃的燈光底下，隔著操作檯上那一排己經備好待用的食材，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底沒有同情，也沒有那種會讓敏感的人感到被憐憫的溫柔，只有一種很沉很穩的專注，像是把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穩穩地接住了，妥帖地放在一個不會弄丟的地方。
“你家裡人對你好，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那件事才覺得虧欠了什麼。”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怕說重了會驚到她，“你想給他們撐起一片天，這想法本身就說明你己經長成了他們期望的模樣。”
譚若初站在水槽邊，手裡還捏著一根漏掰的金針菇。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好像沾了一點水汽，可她沒有去揉，只是低下頭把那根金針菇掰好了放進盤子裡。“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悶，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廚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抽油煙機低微的嗡鳴聲和鍋裡油微微加熱的細碎聲響。然後周海粼轉過身去，把切好的肉絲滑進鍋裡，“滋啦”一聲響，蔥花的香氣瞬間騰起來，把方才那層又輕又重的話題衝散了一些。
“下週六還吃這道菜，”他背對著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到時候再跟我多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情。”
譚若初站在水槽邊看著他翻炒的背影，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肩線上，鍋鏟碰著鍋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混著菜香和煙火氣，把整間廚房填得滿滿當當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淺，像一道水面上，被風吹出來的細紋。
“好啊。”她嘴角彎了一下，把最後一根金針菇掰好了放在瓷盤裡，然後端起盤子想遞過去，“這些夠了嗎？”
他伸手來接，兩個人隔著一盤金針菇的距離，指尖各在盤子兩側，隔了大約兩三釐米的安全空隙。可他在接盤子的時候微微側了側身，肘關節恰好擦過了她伸出來的小臂外側，隔著薄薄的毛衣面料，蹭過去的那一下帶起了細微的觸感，像一隻貓輕飄飄地蹭了人一下就飛快跑走了一樣。
又是一陣猝不及防的觸碰。她小臂上那片被蹭過的皮膚像過電一樣麻了一下，她下意識就往後縮了半步，盤子差點滑脫。他反應快，另一隻手跟上來託了一下盤底，兩個人的手指在瓷盤邊緣短暫地交疊了一瞬——他的指腹貼著她的指背，溫熱的、乾燥的觸感壓上來，不過一兩秒，然後就各自鬆開了。
她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去了，指尖在身後絞在一起，手心全是汗。她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瓷磚縫隙，假裝在認真研究那條縫有多寬，可她的耳朵己經紅得快要滴血了。
周海粼把盤子接過來放在臺面上，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說話。他的聲音比方才略微高了一些，像在刻意壓著什麼情緒：“你先出去坐一會兒吧，鍋裡油煙大，飯好了我叫你。”
“哦，好。”她幾乎是逃跑一樣轉身出了廚房，在客廳沙發邊上坐下來的時候手還在微微地發抖。她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指節還泛著淡淡的粉色，觸感還在。方才他指腹貼過來的那一瞬間的溫熱，像一小塊燒熱的鐵片，在她的手背上烙了一個看不見的印子。
她縮了一下手指，像是在回味什麼，又像是不敢多想什麼。廚房裡傳來油鍋下菜的滋啦聲響，鍋鏟碰著鍋壁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飯香己經開始從那邊飄過來了，混著蔥花的香氣和醬油微微焦化的味道。她坐在沙發上，客廳的暖光落在她肩頭，她覺得整間屋子的溫度好像比下午的時候要高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可以了”，她站起來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比方才亂了一些。餐桌己經擺好了，兩副碗筷面對面，飯冒著白氣，菜裝在白色的深盤裡，青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醬色的是炒肉，簡簡單單卻看著很有食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