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煩。”他己經轉身往廚房那邊走了,背影在燈光底下被拉得修長舒展,“中午就是你洗的菜,晚上還是老規矩,你打下手,我負責做。”
這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在說一件己經重複了很多次的日常小事一樣。
譚若初把帆布包放回沙發邊上,脫了外套擱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去了廚房。
開放式廚房的燈亮著,比客廳的光線更暖一些,微微偏黃。
他拉開雙開門冰箱的時候,冷氣撲出來,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分門別類地放著,蔬菜保鮮盒、肉類密封袋、瓶瓶罐罐的調料排成兩行。他側身從裡面拿出了青菜、菌菇、一盒嫩豆腐和一小塊醃好的裡脊肉,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會掰金針菇吧?”
“會。”她走過去在水槽前面站好,開啟水龍頭洗手,水聲嘩嘩的,掌心搓了兩下。水流衝在手指上的時候還是涼的,秋天自來水己經開始帶涼意了,她搓完手之後甩了甩水珠,從瀝水籃裡拿出那袋金針菇來拆開。
兩個人站在操作檯的兩側,中間隔著大約半米寬的檯面。他站在灶臺那一側,背對著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勻速而有節奏,篤篤篤的,像是某種穩定的背景節拍。她站在水槽這一側低頭掰金針菇,細長的菇柄從根部一根一根地分出來,捋順了碼在瓷盤裡。
“你平時週末一般都做什麼?”她低著頭問了一句,聲音壓得不高不低的,像是隨口聊天。
他切肉的動作沒停,回答的語速也跟刀速差不多的穩:“平時週末多半在公司,或者在家裡處理一些沒做完的工作。不怎麼出門,也沒有太多社交。”
“那你豈不是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待著?”
“差不多吧。”他把切好的裡脊肉放進碗裡,轉身從冰箱裡拿了兩個雞蛋出來,“習慣了之後也不覺得有什麼。就是房子太大了,有時候會覺得太安靜了點。”
譚若初掰金針菇的手慢了一拍。她低著頭沒說什麼,可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他那樣的人,在講臺上被那麼多人圍著,在行業裡被那麼多人追捧著,可她想象了一下他一個人坐在幾百平的房子裡對著電腦螢幕的樣子,窗外江景再好看,身邊沒有人說話的話,大概也還是會覺得空蕩蕩的吧。
她把掰好的金針菇端起來,想放到操作檯中間去。同一時間周海粼側身過來拿放在臺面靠她那一側的醬油瓶,兩個人同時朝中間伸手——
她的手指擦過了他的手背。
很輕的一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碰,可她指尖還帶著水珠,涼絲絲的觸感落在他溫熱的皮膚上,像一滴冷水落進溫水裡,無聲無息地就融進去了。她整個人一僵,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手一抖瓷盤差點沒拿穩,金針菇在盤子裡晃了一下。
他的手也頓住了。醬油瓶就在指尖前方兩釐米的地方,他停在那沒有拿,手掌半懸在操作檯的上方,那幾根被她指尖蹭過的指骨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把那一點涼意留住似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廚房裡只有抽油煙機低微的嗡鳴聲和鍋裡的油開始微微發熱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譚若初低著頭盯著手裡的瓷盤,耳朵尖從耳垂到耳廓全紅了,紅意順著耳後往下蔓延,連脖頸靠近領口的那一小片皮膚都染了一層薄粉色。她把瓷盤小心翼翼地擱在臺面上,縮回手去假裝在整理水槽邊的抹布,可那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覺得他隔了半米都能聽得見。
周海粼終於抬手把醬油瓶拿了過去,動作很輕也很慢,像怕再碰到她什麼似的。他擰開瓶蓋往碗裡倒了一點醬油,放下瓶子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水槽邊假裝忙碌的小姑娘,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底下泛著薄薄一層緋紅,睫毛低垂著,視線不知道落在哪裡,反正不在抹布上。
他心裡那塊地方被一種又軟又漲的東西填得滿滿當當的。他把碗裡的肉和醬油拌勻了,放在旁邊醃製,轉過身去處理別的食材的時候腳步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怕動靜太大,就把那層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氛圍給震碎了。
“你家裡……人多嗎?”他開口找了個新話題,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像是怕她還在為剛才的觸碰尷尬。
譚若初這才慢慢把目光從抹布上挪開了,抬手把掰好的金針菇捋順了放進盤子裡,手指又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
“挺多的。除了爸媽以外,我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妹妹今年高二,弟弟初二,都在縣城上學。”
周海粼正在打雞蛋的手沒停,但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點意外,沒想到她家裡還有兩個小的。
“他們比你小不少?”
“妹妹比我小五歲,弟弟比我小七歲。”她低下頭繼續掰金針菇,語氣平平的,“我們家在縣城開了一家小超市,大概三西百平,我媽和我爸一起看著。生意還湊合,不算多好但能養得活一家五口。”
她說到“一家五口”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把後面的話講出來。水槽裡的水還在嘩嘩地流著,她伸手把水龍頭關小了一些,水聲變得細弱溫柔了一些。
周海粼沒有催她,只是繼續手裡的活。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攢了一股勁似的,開口的時候語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字與字之間隔著淺淺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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