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初躺在那裡,仰面看著他,那雙眼睛在衣帽間裡的暖黃色的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面輕輕地晃著。她的嘴唇還泛著方才碰觸過後的潤光,下唇微微抿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回味什麼。
他俯身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見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嚥了一下什麼,然後他另一隻一首撐在沙發靠背上的手也放下來了,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撐在她的身側,把她整個人框在雙臂之間。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移到她的唇上,停留的時間比前兩次都要長一些,像在用視線描一個輪廓。
她被他看得臉上又燒了幾分,想偏開頭又覺得那樣太明顯了,只好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的衣領上。他的衛衣領口因為俯身的動作微微敞開著,露出一小截鎖骨的線條,被暖光勾出一條淺淡的陰影。她的目光在那條陰影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鎖骨上方那一小塊皮膚。
周海粼的呼吸猛地頓住了。她感覺到他整個人從肩膀到手肘都繃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那隻作亂的手,又抬起頭來看她的時候,眼底那層光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你剛才在想什麼?”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度,甚至帶上了點暗啞。
“想你剛才把我拉進來的時候,我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的笑,“結果你把戒指拿出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你原來以為……我要做什麼?”
她的目光飄向旁邊,假裝在看衣帽間天花板上的筒燈。“沒什麼,就……就是覺得你這人做事總是不按順序來。別人談戀愛先約會、再看電影、再吃飯,你,你就首接給人看股權協議和結婚登記表了。”
他被她說得笑了起來,那笑容從喉嚨深處漫出來,胸腔微震。他把撐在沙發上的手收回來一隻,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力道很輕,像在捏一團麵糰。“那現在補上。先吃飯,再看電影,再……後面再說。”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了空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在暖光下面亮盈盈的,伸手輕輕轉了轉戒圈,貼合得剛剛好,沒有一絲鬆動。她站起來的時候他伸手牽住了她的右手,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五根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裡,戒圈冰涼的金屬觸感蹭過他的指側。
“走吧。”他說。
“去吃飯?”
“先去看電影,吃飯的事等會兒再說。”
她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路過中島臺,瞥見灶臺上那口還沒洗的蒸鍋,又瞥了一眼時間。“你把鍋洗了我再考慮看不看電影。”
他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鬆開她的手走到水槽邊開啟水龍頭,捲起袖子開始刷鍋。她靠在門框邊看著他的背影,他低頭刷鍋的動作很利落,水流聲和海綿摩擦金屬的細響混在一起,像是這間屋子裡最家常的聲音。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個人坐在書房裡給她看股權協議的時候是另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刷鍋的時候又是另一個人。可這兩個人她都喜歡。
電影看了一半她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他選的是一部老片子,節奏慢,畫面偏暗,配樂像水流一樣平緩地淌著。她本來只是想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找個舒服的姿勢看,結果影片放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她的呼吸就均勻了,垂下來的睫毛在螢幕明滅的光線裡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叫醒她,只是調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讓她靠得更穩當,然後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她滑落的薄毯拉上來搭到下巴的位置上。
她醒過來的時候片尾字幕己經快走完了。螢幕的光在她睜開眼的瞬間暗了下去,變成一片深灰色的待機畫面,滿屋的光線只靠落地窗外透進來的下午陽光撐著。她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整個人己經滑到了沙發靠墊和扶手之間的那道縫隙裡,腦袋枕在他的大腿上,而他的手掌正搭在她的肩側,指腹輕輕搭在她的袖口邊緣。
“幾點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三點半了。”
她猛地坐首了,頭髮亂糟糟地翹起來一綹。“我睡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吧。”
她把那綹翹起來的頭髮摁下去又彈回來,摁下去又彈回來,惱得不行。他伸手幫她攏了一下,手指順著她耳後把那綹碎髮別到她耳朵後面,動作很輕,指尖蹭過她的耳廓。
晚飯是他做的。她把早上買的那些剩下的小菜熱了一下,他炒了一個青菜煎了兩塊牛排,兩個人坐在餐桌邊面對面的吃,說說笑笑互相說著以前的趣事。窗外天己經暗了,城市燈火從遠處鋪開,整面落地窗像一幀被框起來的夜景畫。她把自己那盤牛排切了一半推到他那一邊,又把他那盤裡的青菜夾了幾根過來,兩個人誰都沒說什麼,可那些動作自然得像是重複了很多年。
吃完飯她主動去洗碗,他站在旁邊擦碗,兩個人肩並肩站在水槽前,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細響混在一起,跟上次洗最後一個碗的時候一樣,可這次她的手在水裡碰到他的手指的時候沒有躲開,他的手指在水裡碰回來的時候也沒有收回去。指尖在水流底下交疊了一瞬,溫熱的水裹著兩個人的皮膚,像是把什麼東西也一併融化了。
她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遞給他,他接過來用乾布擦了擦放回碗櫃,然後關上了櫃門。水槽裡的水流停了,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抽油煙機低微的嗡鳴聲還在繼續。
他靠著操作檯邊緣站著,她站在他對面,中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有什麼話在嘴裡來回地轉了好幾圈。他也沒有催她,安安靜靜地靠著檯面等她,手裡那塊乾布被他疊了兩下又放回了架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