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初爬上自己床鋪的時候把手機也帶了上去。她靠在枕頭上開啟微信，和周海粼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今天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到了說一聲”，她回了“到了”。那條訊息之後誰也沒有再發新的，像是一種默契，都怕發多了反而顯得膩。
可她還是點開輸入框，打了一行字：“我剛才被舍友嚴刑逼供了。”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等了大約十幾秒，螢幕亮了。他回了一條：“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見了一個朋友。”
那條訊息顯示了幾秒“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然後彈出來一句：“朋友？”
她看著那個問號笑了出來，在黑暗中無聲地咧了一下嘴，被子蒙著半張臉，只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眼睛。她打字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戳得飛快：“還說了你是開公司的，公司還挺大。”
“然後呢？”
“然後她們就不敢問了，估計是怕問多了回去睡不著了。”
過了十幾秒，他的回覆彈出來：“那明天下午你逛街，買衣服的錢我給你報銷。今天……都忘了給你卡了。”
“不用，我有。”
“你有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選一件好看的，我報銷。”
她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然後回了一句：“哦……那我可要買件貴的。”
發完她就縮排被子裡去了，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覺得自己這句話真是天真得像個傻子。可她管不住自己，手指己經動完了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沒有新訊息進來。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了，正準備閉眼睡覺，手機就在枕頭底下輕輕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螢幕上只有一行字：“男人拼了命的賺錢，就是為了給自己老婆花的。”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黑暗裡她的嘴角還翹著，翹到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的高度。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暖融融的被窩裡慢慢翻了個身，側躺著對著牆壁，聽外面窗臺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夜鳥的細鳴。
今天的一切都像電影裡才會有的情節。
早上她拎著豆漿油條站在他小區門口，他穿著跑步的衣服從對面走過來，手裡也拎著早餐。那些袋子疊在一起掛在他手臂上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做賊心虛的小孩。後來他牽著她穿過小區中庭，在保安亭前面、在秦總面前，他說的那句“很重要的人”到現在還在她的耳朵裡迴響。再後來是書房裡的那些協議和檔案，是那枚被他從母親梳妝檯上順走的紅寶石戒指，是衣帽間裡沙發上的輕吻、是廚房裡水流下交疊的指尖、是車裡面那個讓她幾乎忘了怎麼呼吸的深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攥了一下被子的邊角。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一幀一幀地過，像一部她捨不得按暫停的電影，可她卻知道這部電影的下一幀不在今天了，在週一。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模模糊糊地想著週一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會是什麼樣子。他會穿什麼？她該穿什麼？她要不要化個妝？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一個個被她自己笑著壓回去。
窗外偶爾有一陣風吹過，把宿舍樓下那棵香樟的枝葉搖得沙沙響。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隔著被子輕輕蹭過她的下巴，溫涼的觸感像一截低低的和絃，收在她心裡最後的一個拍子上，慢慢淡下去。
……
第二天早上，譚若初是被陽光照醒的。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窄窄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閉著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賴了兩分鐘，然後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三分，大週末的，不算晚，圖書館九點才開門，還有一會兒可以磨蹭。
她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想順手鎖屏繼續賴著，可目光落下去的時候，她看見通知欄裡有一條微信新訊息，傳送時間是早晨六點零西分。她眨了兩下眼睛才看清發信人的名字——周海粼。她的睏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點開訊息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對話方塊裡躺著一筆轉賬。她看見那個數字的時候以為自己還沒睡醒，又揉了揉眼睛盯著螢幕看了兩秒。20？後面跟著4個0，整整齊齊地排著，像一隊肅靜計程車兵站在她的手機螢幕上。轉賬備註裡附了一段話，比轉賬金額本身還要長一些：
“昨天走的時候忘了給你一張副卡。你今天去買衣服的話，我這邊上午有會走不開，沒法陪你去挑。本來想著等你買完了回來我報銷也可以，但後來想了想，你大概會覺得以學生的身份去普通商場買就行了，不太捨得往貴了看。我週一穿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裝，價格大概在十萬出頭，你參考這個檔位挑自己的就行。收下轉給你的錢，別有心理負擔。你平常穿的衣服我也覺得好看，只是領證這個儀式，我們都想給它留一個最妥帖美好的記憶。”
她盯著那段話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她在數那個轉賬金額的零，第二遍的時候她在讀“十萬出頭”那幾個字，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後那一小句上面——“我們都想給它留一個最妥帖美好的記憶”。她握著手機在枕頭上躺了好一會兒，窗外的那道光從她的眼皮慢慢移到她的眉骨上，溫溫的。她按著螢幕打了一行字：“知道了。我會買一件合適的衣服，我也想要一個完美且難忘的領證儀式。我很期待。”
發出去之後她看著那筆轉賬猶豫了一瞬，然後點了收款。20萬的數字從灰色變成實色，在聊天框裡安安靜靜地臥著，像一顆沉入水底的石子。她鎖屏把手機扣在心口，在被子底下彎了一下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