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正從東側那排樓宇之間的空隙裡傾瀉下來,鋪滿了整片小廣場,把淺灰色地磚縫隙裡的每一道細紋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們走到第一級臺階下面的平地上,他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她,把她的手輕輕合攏在兩隻手掌之間,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品。
譚若初仰頭看他,風吹過來把她鬢角那枚樹葉髮卡下面垂著的一縷碎髮吹到臉頰上,她還沒來得及抬手去撥,他己經幫她攏到了耳後。他的指尖在她耳垂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手,看著她的時候,晨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道逆光的剪影,只有瞳仁裡映著兩點暖融融的亮。
“你好呀,周太太。”他說。聲音比方才在大廳裡說話的時候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三個字的、試探的輕柔。
譚若初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的給填滿了。就像那種從底部慢慢滲上來、把每一道細小的縫隙都浸潤透的暖意。她看著他那雙在逆光裡依然亮著的眼睛,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角也跟著彎了,整張臉舒展開來,像一朵在日光裡慢慢開啟的花。
“你好呀,周先生。”她說。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軟,尾音微微上揚,又像是在回應他的那句試探,也帶上了一點點調皮的底氣。他聽見那三個字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三個字也一併攥進掌心裡。然後他往前邁了半步,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的位置,手臂環過她的後背,掌心貼著她的肩胛骨,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擁抱都要自然妥帖,像是這個動作他己經練習過千百次,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最合適的著力點那樣。
晨風從兩個人的身邊穿過去,把她裙襬的下沿輕輕吹動了一下又放下。她靠在他懷裡,臉埋在他的西裝前襟上,隔著面料聽見他的心跳聲從胸腔裡傳上來,沉穩又清晰。她聞到他西裝上那種淡而乾淨的草木氣息,混著一點早晨空氣的清冽,像是這個深秋的早晨被壓縮進了他衣料的纖維裡。
他們相擁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旁邊幾對路過的情侶看清楚他們。
從臺階底下走上來的一對年輕男女手挽著手,女生看見他們的時候就輕輕拽了一下男生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看那對,好好看,好般配”,男生的目光順著她指的放向看過去,在周海粼的側影和譚若初露出來的半截裙襬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句“是挺登對的,但咱倆也不差哈”。兩個人走上去的時候女生還回頭多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譚若初耳側那枚閃閃的髮卡上,又看了看她鎖骨下方那顆水滴形的白鑽墜子,露出一個“我是來錯地方了嗎?今天不是民政局嗎?怎麼跟走紅毯似的”的表情。
又過了兩分鐘,從一輛銀色轎車裡下來一對中年男女。女的先下的車,穿著一件亮橘色的針織短外套,緊身黑褲,高跟鞋的鞋跟細得像是隨時會斷掉,頸間掛著一根粗金鍊,在日光底下明晃晃的。她下車的時候嘴裡就沒停過,聲音尖而細,帶著一種理首氣壯的怨氣從停車場一路灌過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那套房子我不可能不要的,你跟我裝什麼裝?當初你買的時候我說寫兩個人的名字你不聽,現在倒好,一拍兩散的時候,你想揣著就揣著?我告訴你,沒門!”
她身後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他的腳步沉穩,表情平淡,帶著一種做了大半輩子領導、對人說話習慣了不緊不慢的氣度,只是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機,偶爾抬一下眼皮看一眼前面女人的背影。那一眼裡面沒有太多的情緒,更多的是嫌她聒噪但懶得跟她多說的漠然。
“你說話啊!你倒是說說看啊!你別以為你不吭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女人走到臺階底下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回頭瞪了他一眼。男人這才把手機收進褲袋,抬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沉平穩:“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房子歸我,車歸你。你簽過字的東西現在要反悔,我們走法院也行。”
女人被他那句話噎了一下,嘴裡的氣還沒撒完,剛想懟回去的時候,餘光忽然掃見了臺階上方相擁著的兩個人。
周海粼己經鬆開了譚若初,正牽著她準備往停車場的方向走。晨光照在兩人身上,他一身深黑西裝的剪影利落而矜貴,她淺杏色的裙襬和頸間那點白鑽的碎光在日光裡顯得清透又幹淨。兩個人在早晨的光線裡並肩站著,像是被什麼專業攝影師精心構過圖的畫面。
女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旁邊那個一路沉默著、連正眼都不太瞧她的前夫,又看了一眼臺階上面那對乾乾淨淨的年輕人,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沒撒完的火沒地方放,忽然就衝口說了出來:“喲,這年頭來民政局的什麼人都有。旁邊站著那個男的,年紀看著也不小了吧?帶這麼個小姑娘來領證,也不知道是頭婚還是三婚西婚了。小姑娘看著剛畢業吧?圖什麼呀?圖人家兜裡那兩個銅板嘍?”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但剛好能讓周圍兩三米內的人都聽見。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鋒利,從譚若初的臉掃到她耳側的髮卡上,又掃到她頸間那顆白鑽,像在估算那些東西值多少錢似的。她哼了一聲,像是找到了什麼證據一樣撇了一下嘴。
她身後的男人皺了一下眉頭,抬手按了按眉心,顯然嫌丟人,但沒有出聲制止。
譚若初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握著周海粼的手,感覺到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意思像是在說“別理她,我們走”。她也確實感覺到他微微側了側身,準備牽著她往停車場的方向帶。可她腳底下卻用了力,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女人的臉上,像是認真看了她幾秒鐘,然後她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