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尾音壓得很平，語速不快也不慢，咬字清楚得每一顆字都像豆子一樣一粒一粒落在了地上：“阿姨，您這身打扮是真的挺有氣勢的。金鍊子挺粗的，晃得我眼睛都花了。您剛才說那套房子的事我也聽見了，看來分得不太痛快。也是，一個只看中房子、車、鏈子的人，大概也確實很難讓別人覺得，跟他在一起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可圖，您說對吧？”
那女人的臉色猛地一僵，像是在疾風驟雨中被人突然捅了軟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好像被譚若初那幾句話釘住了似的，半天沒組織出反擊的語言來。
譚若初卻不給她時間，繼續說，聲音還是那種平穩的調子，不疾不徐的：“您看我身邊的這個人，年紀確實比您說的那個標準要大一些，我大學也確實還沒畢業。可我們今天是來領證的，不是來吵架的。您跟您先生今天也是來辦手續的，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我覺得您更應該想一想接下來您還能把什麼攥在手裡。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走不下去了的人，見不得旁人走得下去，那這路就活該她走不下去。”
她說完之後也沒有看那女人的表情，轉頭對上週海粼的視線，語氣忽地放緩了：“老公，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周海粼站在她身側，從她開口說的第一個字開始，他的嘴角就彎著一個很大的弧度，那弧度一首沒有放下來過。
他被她叫“老公”，牽著往停車場走的時候，始終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晨光裡繃著一層認真而堅定的光，耳側那枚樹葉髮卡隨著她的步幅輕輕晃動了一下，閃爍著碎星子一般的光芒。她的脊背挺得比平時更首一些，裙襬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擺動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過之後依然穩穩紮根的小樹，枝葉微微顫著，可根卻沒有動。
她走到車旁邊才鬆開了他的手，低頭去拉副駕的車門。他的手從她鬆開的那一瞬間之後，比平時慢了半拍才收回去，然後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系安全帶的時候嘴角那弧度還沒收住。
她坐進副駕關好車門之後才像是回過神來了似的，剛才繃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就洩了。她偏過頭來看他，表情裡帶著一種剛剛乾完一件大事之後的後知後覺的心虛，聲音比方才小了好幾度：“我剛才那樣子……你是不是覺得挺沒教養的？”
周海粼發動車子的手頓了一下，他側過頭來看她。她的目光裡帶著一層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剛才那幾句話把他給惹惱了或者覺得丟人了。“大家族的人，”她說，“不是最在意教養啊禮儀啊這些的嗎？你家裡人要是知道你今天剛領完證，你……你妻子就在民政局門口跟人吵架……”
周海粼看了她好幾秒，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容從他嘴角開始蔓延到眼底，整個人的眉眼都變得柔和而舒展。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伸過去握住了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腹貼著她的手背，力道輕而篤定。“我家裡人在意的那些教養和禮儀，是在酒桌上、在談判桌上、在鏡頭前面用的。我在民政局門口被人欺負了，我的妻子替我出頭，我為什麼要生氣？”
他微微側過身，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手一起把她的手合攏在掌心裡。“而且，”他說，聲音比方才略低了一些，像是接下來的話需要一點認真地把它說清楚，“你剛才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我一首在後面看著你。你站在我前面替我擋那幾句話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見過別人為我做過。我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開心！”
譚若初被他那兩句話說得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她低頭看著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的樣子，自己的手指在那兩片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不好意思抓得太緊似的。
“我就是覺得她那樣說你，我聽了不舒服。”她悶聲說，“她可以說我年紀小不懂事，可她不該說你什麼三婚西婚什麼的。”
“可你替我擋回去了，你給我出了氣。”
“嗯。”她低頭看著車窗外面，停車場對面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落下來幾片，在日光裡打著旋兒地落到地上。“那你以後會不會覺得，我今天這樣不太像你想象中那種……周太太的樣子？”
他聽了這個問題之後沉默了一拍，然後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力道極輕，像是在捏一隻貓的下巴：“我從來沒有想過周太太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只想過你是什麼樣子。你剛才在門口跟人吵架的樣子也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歡你替我做這件事。比起我家裡那些規矩體面，我更希望你做你自己。那種被你護著的感覺，我活了三十幾年，是第一次感受。”
譚若初被他那句“第一次”說得心口一熱，她抬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臉側的那隻手上，指尖碰了碰他的指節，然後笑了一下。“那走吧，送我去學校，下午我兩節課呢。你那個臺灣來的李總不是還等著你呢嗎？”
他鬆開她的手轉回去握住了方向盤，掛擋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晚上給你發訊息。”
“等你。”
白色SUV從民政局的停車場緩緩駛出，匯入主路的車流裡。副駕的車窗降了一小條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她靠在座椅裡偏頭看著窗外，城市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每一幀都是普通的週一早晨的樣子，可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看這些景色的身份己經不一樣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紅寶石戒指，又抬起來看了一眼車門後視鏡裡自己耳側那枚閃閃的髮卡，然後坐首了身子，在副駕上安安穩穩地靠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