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後世儒家蔚然大宗,但在西漢那會兒,儒家自己還沒能統一思想——光讀經的路數就分了今文、古文兩派。兩派掐得最兇的一個問題,不是註疏,而是:孔子到底是神,還是老師?”
沈楓悅沒在殉葬的泥坑裡繼續打轉,話題一轉,拍了拍手裡的竹簡影印件,眼神里帶著點講八卦的興奮。
範文託著下巴,忽然冒出一句:“怎麼聽著這麼耳熟……跟《聖經》裡耶穌又當神又當人似的?”
沈楓悅衝他一豎大拇指:“精準!今文經學那幫人,把孔子當‘素王’——就是沒戴王冠的天子,他們拜的不是學問,是神格;可古文經學派不這麼看,他們覺得孔子就是一位偉大老師,教的學問往上追,追到誰?追到周公。”
“周公制禮作樂?”範文秒接。
“對嘍!古文經學眼中的理想世界,不是孔子的晚年自述,而是周公那個‘等級森嚴卻人人守規矩’的黃金時代。他們堅信:只要全天下都按周禮過日子,三代之治就會重現——那是個連訴訟都打不起來的烏托邦,犯罪?不存在的。”
——話音未落,唐朝貞觀年間的那位皇帝先坐不住了。
李世民擱下御筆,眉頭擰成川字。他日夜批奏章、減賦稅、置義倉,連死囚都放回家過年,可長安西市照樣有偷雞摸狗的,洛陽街頭照樣有告狀的。
他忍不住問自己:難道真像那幫儒生說的,朕還不夠賢?
轉念又一想,不對,當年大隋人口鼎盛,照樣有楊玄感造反——他叫來魏徵,試探著問:“魏愛卿,你說……世上真有過無訟之國?”
魏徵捋須一笑:“陛下,三代之治,臣未見,但臣見陛下之治,己近之。”
李世民聽罷,心裡踏實半截,可夜裡翻《尚書》,還是覺得周公那套像霧裡看花。
宋朝那邊,趙匡胤正端著碗羊肉湯,聽到“理想國”三字,差點嗆著。他抹抹嘴,衝趙普翻了個白眼:“朕黃袍加身那天,就明白一個理——管人跟管兵一樣,得靠恩威並用,光靠周禮?那幫儒生自己家後院還鬧分家呢!”他把碗一墩,補了句京味兒大實話:“別來沾邊! 治國要是照書本搬,朕早讓契丹人趕到汴河邊喝風了。”
到了明朝嘉靖年間,內閣值房裡,一位老學士剛把《周禮》批註合上,聽見窗外小太監學舌“三代無犯罪”,忍不住搖頭哼了一聲:“聖人之言,聽聽也罷,當個精神嚼頭。治國?呵呵,毫無用處!”
他蘸著硃砂,在奏疏上批了個“擬票”,心裡補了句腹稿:理想國,那是給皇帝催眠用的,真信了,大明就得醒不過來了。
沈楓悅可不知道這些隔空吐槽,她歪著頭,真真正正問了一句:
“可這世上,真有過那種連小偷都沒有的朝代嗎?”
範文也犯嘀咕:“就算史料少,總不能一片空白吧?那會兒犯罪率真能低到零?”
這話剛出口,各朝各代的儒生就像被踩了尾巴,集體跳起來——
“放肆!聖人之書豈容爾等女娃妄議!”
“三代之治,史有明載,何疑之有?”
“你不信?那是因為你未得經學真傳!”
沈楓悅和範文對視一眼,忽然異口同聲冒出一句——
“啊,明白了。只要我不記,那就是沒犯過。”
話音落地,空氣裡彷彿響起一陣竹簡碎裂的脆響。那些捍衛理想國的老學究們,臉色比墨汁還黑,但嘴巴張了張,竟一時無話。
畢竟,史官手裡的筆,有時候比周禮的規矩,還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