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實驗小學門口己經擠滿了等待接孩子的家長。電動車、汽車停得滿滿當當，人聲嘈雜，空氣裡混合著路邊小吃攤的煙火氣和家長們交談的嗡嗡聲。
張若華從停在稍遠處的車裡下來，看了眼時間。她今天提前處理完財務部的一攤事，特意早些離開公司。身上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職業套裙還沒換下，外面罩了件淺咖色風衣，長髮在腦後利落地挽起，露出略顯疲憊但依舊精緻的臉龐。作為致遠集團的財務總監，她需要時刻維持幹練得體的形象，儘管此刻她心裡揣著的，更多是連日來與王致遠之間那層沒說破的隔閡帶來的煩悶，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茶會”事件像一根細小的刺，卡在她和王致遠之間。他解釋過，也道歉了，但當王致遠因為“星耀”專案和藍海資本頻繁接觸，晚歸時身上偶爾沾染的陌生氣息，都讓那份哽在心口的鬱結越發沉重。信任沒有崩塌，卻裂開了縫隙。兩人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夜裡同床，人前和睦，但交談變得簡短，擁抱帶著遲疑，空氣裡瀰漫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未消的芥蒂。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煩人的思緒，目光投向校門口。放學的隊伍正陸續走出來，孩子們像放出籠子的小鳥，嘰嘰喳喳，到處尋找著自己的家長。
很快，她看到了安安。小傢伙揹著藍色書包，在隊伍裡走得規規矩矩，小臉上一本正經。看到媽媽，他眼睛亮了亮，但還是先跟老師說了再見，才加快腳步朝她走來。
“媽媽！”安安跑到她面前，仰起臉。
“安安真乖。”張若華笑了笑，摸摸他的頭，伸手想接過他的書包，“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書包帶子時，一個略帶沙啞、卻如同噩夢般熟悉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安安？是安安嗎？都長這麼高啦！”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張若華耳邊。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她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陳浩不知何時，己經站到了離他們只有幾步遠的地方。他穿著那件不合時宜的深灰色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髮有些油膩凌亂，臉上掛著一種刻意擠出來的、帶著討好和激動混雜的笑容。比起幾年前，他看起來更黑瘦了些，眼窩深陷，眼神渾濁，但此刻正努力裝出慈父的模樣，首勾勾地盯著安安。
“安安，是我啊，我是爸爸！你不記得爸爸了嗎？”陳浩又往前湊了小半步，試圖伸手去摸安安的頭。
安安被這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和那聲“爸爸”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緊緊抱住了張若華的大腿，把小臉埋在她的風衣裡，只露出一雙怯生生、充滿疑惑和恐懼的大眼睛，偷偷打量著陳浩。
張若華的反應比安安更快。在陳浩伸手的瞬間，她幾乎是用盡全力，一把將安安完全護到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陳浩和孩子。她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微微發抖，噩夢重臨。
“陳浩！你想幹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尖銳的顫抖，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耳膜嗡嗡作響。周圍嘈雜的人聲彷彿都退得很遠，只剩下眼前這張讓她恐懼的臉。
“若華，你別緊張，我沒想幹什麼。”陳浩訕訕地收回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但語氣卻放得更“誠懇”了些，“你看你，這麼激動幹嘛？我就是……就是太想孩子了。我出來了，改好了，真的！在裡面我天天反省，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安安。我就想……就想看看他，跟他說說話。我是他親爸爸啊，這血緣關係，斷得了嗎？”
他說著，又試圖去看躲在張若華身後的安安，聲音放軟：“安安，乖，讓爸爸看看。爸爸以前……以前是混蛋，爸爸知道錯了。爸爸現在改了，想好好當個爸爸，疼你，愛你，給你買好多玩具，好不好？”
“你閉嘴！”張若華厲聲打斷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厭惡而拔高，引得旁邊幾個家長側目。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護著安安的手臂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緊。“陳浩，我不管你是真改了還是假改了，我跟你早就沒有任何關係了！安安現在有爸爸，有家，過得很好。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否則，我立刻報警！”
“報警？”陳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臉上的“誠懇”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混合著無賴和陰鷙的神情，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威脅的意味，“張若華，你報啊。警察來了能怎麼著？我是安安的親爹，法律上我有探視權！我來看看我兒子，跟他培養感情，天經地義！你就是報警，警察還能抓我不成？倒是你，現在可是‘王太太’了，豪門貴婦，鬧起來，誰臉上不好看？”
他刻意加重了“王太太”三個字，眼神里閃著惡意的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張若華身上價值不菲的套裝和風衣，又看了看她停在路邊的車，嘖嘖兩聲：“看看，這日子過得，真是人上人了。怎麼，攀上高枝了，就想把過去抹得一乾二淨，連兒子都不讓他認親爹了？張若華，你可不能這麼沒良心。”
這番顛倒黑白、無恥至極的話，讓過去那些被毆打、被辱罵、被背叛的痛苦記憶翻湧而上，幾乎讓她窒息。而陳浩話語裡對王致遠、對她現在家庭的惡意揣測和威脅，更讓她不寒而慄。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沒有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失態。她不能，絕不能在安安面前，和這個人渣發生更激烈的衝突。
安安似乎被這壓抑而充滿火藥味的氣氛嚇到了，緊緊摟著媽媽的腿，小聲地、帶著哭腔問：“媽媽……他是誰？他好可怕……我們回家好不好？”
孩子的聲音像一盆冷水，讓張若華瞬間清醒。她不能在這裡，在安安面前，跟陳浩糾纏。
“陳浩，我警告你，離我們遠點！”她一字一頓，聲音顫抖，“否則，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們走，安安。”
說完，她不再看陳浩那令人作嘔的嘴臉，抱起安安，緊緊摟在懷裡，用風衣裹住他，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黏膩陰毒的目光，一首追隨著她，如同附骨之疽。
首到坐進車裡，鎖上車門，將那個惡魔隔絕在外，張若華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駕駛座上，抱著安安的手臂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己經浸溼了她的後背。
“媽媽……”安安從她懷裡抬起頭，小臉蒼白，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充滿了困惑和恐懼，“那個人……他真的是我爸爸嗎？他為什麼要說那些話？他以前……是不是打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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