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半山腰的陸家,寂靜得彷彿與世隔絕。厚重的窗簾常年緊閉,隔絕了大部分自然光,室內照明全靠智慧系統調控的、光線柔和卻缺乏溫度的燈帶。昂貴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空氣裡只有新風系統低沉的嗡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混合著淡淡柑橘精油的氣息——後者是林婉君堅持要用的,據說能舒緩神經,儘管陸子謙覺得這味道和自己房間裡瀰漫的、來自各種電子裝置的微弱臭氧和塑膠氣味格格不入。
陸子謙己經把自己關在這個“安全屋”將近十天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囚禁,而是心理上的徹底封閉。他拒絕走出這個房間,拒絕與除了父母和固定醫護人員之外的任何人接觸。房間裡無處不在的電子裝置,那些閃爍的指示燈、嗡鳴的伺服器、顯示著複雜曲線和程式碼的螢幕,則是他構築內心秩序的磚石。
吳倩麗事件留下的陰影,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重。那不僅僅是被下藥、失身的恐懼,更是一種對“失控”和“被侵犯”的極端厭惡與後怕。他的世界原本是清晰、有序、由邏輯和程式碼構成的,可那天晚上,混亂、粘膩、充滿惡意的人性猝不及防地撕裂了他的防線。現在,任何與“性”、與“異性親密接觸”相關的暗示,甚至僅僅是陌生異性的靠近,都可能觸發他生理性的不適——心率加速,呼吸不暢,胃部痙攣,以及一種想要立刻逃離的強烈衝動。
父母為他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開了輔助藥物。醫生說的那些話——創傷後應激障礙、暴露療法、系統脫敏——他都懂,甚至能邏輯清晰地分析出原理。但“懂”和“能做到”是兩回事。一想到要再次面對那個不可預測的、充滿潛在威脅的外部世界,尤其是要面對那些可能投射過來的、或好奇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他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焦慮。
他甚至無法再像以前一樣,沉浸在純粹的技術世界裡。“星耀”專案的核心框架雖然搭完,但後續的最佳化和除錯需要他。王致遠發來過幾次加密的工作通訊,詢問一些關鍵節點的思路,他勉強回覆了,但效率極低,注意力根本無法長時間集中。一種混合著對朋友的愧疚、對未完成工作的煩躁,以及對自己現狀無能為力的憤怒,時刻啃噬著他。他知道王致遠現在壓力有多大,他這個技術核心卻在這裡“裝死”。
這種認知讓他更加厭惡自己,也更想縮回殼裡。
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蜷在房間角落那張巨大的、能包裹住整個人的豆袋沙發裡。面前懸浮的螢幕上顯示著一段複雜的演算法,但他目光渙散,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浮,半晌沒有敲下一個字元。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昏暗的燈光,令人作嘔的香水味,貼近的身體,還有那種無力掙扎的窒息感……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螢幕上跳動的游標。
就在這時,房間內線通話器響了,是母親林婉君刻意放得輕柔的聲音:“子謙,曉燕來了,說想看看你。我讓她上來?”
是不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才來的?他很抗拒,又害怕因為他工作出現問題,他很糾結。他盯著螢幕,沒有立刻回答。房間裡只有伺服器風扇的低鳴。
林婉君在樓下等了大約半分鐘,就在她以為這次又要被拒絕,失望地準備對蘇曉燕說“下次再來”時,通話器裡傳來陸子謙低低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嗯。”
林婉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是巨大的驚喜,連忙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蘇曉燕說:“他答應了!曉燕,你快上去吧,二樓最裡面那間。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蘇曉燕今天穿得很隨意,淺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沒怎麼化妝,看起來清爽又親切。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她自己烤的、少糖的曲奇餅乾。她知道陸子謙對很多社交細節敏感,所以刻意減少了“正式拜訪”的意味。
她對林婉君點點頭,沿著鋪著厚地毯的樓梯走上二樓。走廊很長,很安靜,盡頭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幽暗的光。她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沉默了幾秒,才傳來陸子謙的聲音:“進。”
蘇曉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電子裝置氣味和淡淡柑橘香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很大,但顯得有些空曠,除了必要的傢俱,就是各種螢幕、主機箱、線路和叫不出名字的裝置。光線昏暗,只有螢幕的光映著陸子謙蒼白瘦削的側臉。他蜷在豆袋沙發裡,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居服,看起來比上次見時更清減了些,頭髮有些長,軟軟地搭在額前,鏡片後的眼睛在她進來時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交握放在膝蓋上的手。
“子謙,”蘇曉燕的聲音很自然,沒有刻意的溫柔,也沒有過分的熱情,就像平時在公司技術部遇到他時那樣,“阿姨說你在家休息,正好路過,給你帶了點我烤的餅乾,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她把紙袋放在門邊一個空置的小几上,沒有貿然靠近。
陸子謙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目光掠過那個紙袋,又飛快地移開,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算是回應。
蘇曉燕沒有立刻找話題,而是走到窗邊,問:“屋裡有點暗,我拉開一點窗簾?今天外面陽光很好,不曬。”她徵詢他的意見,手放在窗簾上,但沒有動。
陸子謙的身體似乎繃緊了一瞬,目光在窗簾和她之間游移了一下,最終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蘇曉燕拉開了一小半窗簾。午後明媚卻不灼熱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細小的微塵在光柱中飛舞。房間裡那種與世隔絕的陰鬱感,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驅散了一些。
“陽光不錯。”蘇曉燕在光斑邊緣的地毯上坐了下來,這個位置離陸子謙不遠不近,不會給他壓迫感,也方便交談。她姿態放鬆,彷彿只是在一個普通朋友的房間閒聊。“王總這兩天忙得焦頭爛額,‘星耀’那邊遇到點技術瓶頸,供應鏈也出了點小問題。劉振東那邊倒是暫時安靜,但越安靜越讓人心裡沒底。哦,對了,若華姐今天好像也心事重重的,下午很早就離開公司了,說是去接安安。”
她語氣平常地分享著公司裡、朋友們最近的狀況,沒有首接問他怎麼樣,也沒有試圖安慰或開導,只是像朋友間交換資訊。她知道,對於陸子謙這樣高智商且內心敏銳的人來說,空洞的安慰不如實際的資訊。
陸子謙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家居服的布料。聽到“技術瓶頸”時,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聽到“劉振東”,他的嘴唇抿了抿。聽到“張若華心事重重”,他抬起了頭,看向蘇曉燕,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類似擔憂的情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自我封閉取代。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怎麼說話,“我看了郵件。演算法的問題,是出在動態閾值調整模組的收斂性上。我……我發了一個修正思路過去,但可能……沒說清楚。” 他說得很慢,也很艱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自責和無力。
蘇曉燕看著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果然還在惦記著工作,也因此更加痛苦。
“嗯,王總看到了,他說有點啟發,還在琢磨。”蘇曉燕沒有說“你別擔心”之類的廢話,而是給出了一個事實性的反饋。“不過,子謙,有些事,不是程式碼和演算法能解決的,得人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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